城郊的小院藏在群山褶皱里,每日夕阳西下时,橘色的光会漫过矮墙,落在院角那丛野菊上。溪边的流水声日夜不停,晨雾裹着草木香钻进窗棂,倒比弘安府多了几分安宁——若不是身边有渊弘,我几乎要忘了自己是被掳来的。
渊弘的伤总不见好,那日与渊霄缠斗留下的旧伤,加上没有太医诊治,近来总在夜里咳嗽。我虽恨他,却见不得人受病痛折磨,每日清晨都会去后山采些润肺的草药,悄悄揉碎了放进他的粥里。他从不问粥里多了什么,只每次都喝得一干二净,喝完后会坐在门槛上,看着远山发呆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小臂的剑伤。
这天傍晚,我在溪边洗衣,忽然看见草丛里缩着只白兔,雪绒绒的毛沾了些草屑,旁边还卧着三只巴掌大的兔崽。心头一软,想起从前渊泽送的那只白兔——那时总把它抱在怀里,渊泽还笑我“把兔子宠成了公主”。不知道那只兔子如今怎么样了?渊霄的伤是否痊愈?渊泽会不会还在四处找我?
轻轻抱起母兔,将兔崽小心放进竹篮里,带回了小院。刚推开院门,就见渊弘坐在门槛上,目光落在我和竹篮上,没像往常那样冷着脸,反而难得放软了语气:“捡的?”
我没应声,只将竹篮放在院角,给兔子铺了些干草。他也没再追问,只是看着那几只缩成一团的兔崽,指尖动了动,竟没再说什么,转身回了屋——夕阳的光落在他的背影上,竟少了几分戾气,多了丝难得的柔和。
…………
小院的清晨多了几分活气。蹲在院角给兔子添嫩草,母兔怯生生地凑过来,身后三只兔崽跟着蹦跳,沾了满爪的露水。正笑着拂去兔崽身上的草屑时,手边忽然多了个竹编的小筐——是渊弘,他不知何时站在身后,手里还拿着刚从溪边摘的野草莓,指尖沾着泥土。
“给兔子做个窝,免得夜里着凉。”他把竹筐放在我身边,声音比往常低了些,没了从前的傲慢,我愣了愣,没接话,却看着他弯腰帮我固定筐边的竹条,阳光落在他侧脸,竟冲淡了几分阴鸷。这些日子,他会在自己采草药时默默跟在身后,会把烤好的红薯先递给我,甚至在自己夜里梦到地牢惊醒时,会站在门外轻声问一句“没事吧”。
可每当心头泛起一丝异样,地牢里的画面就会猛地撞进脑海——撕裂的衣衫、冰冷的铁链、他那句“生不如死”,像根刺扎在心底,拔不掉,也忘不掉。
傍晚给兔子换干草,渊弘坐在门槛上看着,忽然开口:“明天带你去后山采栗子,那里的栗子甜。”我手上的动作顿住,转头看他,他眼底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,可我也只轻轻点头,没说话。
夜里躺在床榻上,听着窗外兔子的轻响,又想起渊泽送的那只白兔,想起渊霄为你闯弘安府的模样。
身边的暖意是真的,可心底的恨意也是真的——自己能接受他递来的草莓,能吃他烤的红薯,却始终跨不过那道坎。就像小院外的雾,晨时再浓,也总有散的时候,可我和他之间的那道疤,却怎么也消不掉。
隔日,渊弘就提着竹篮站在院门口等我。他换了件素色的布衫,褪去了王爷的戾气,倒像个寻常农户。我攥着衣角跟在他身后,山路湿滑,他走几步就会回头看一眼,见我踩不稳,便伸手想扶,却在你下意识后退时,悄悄收回了手。
后山的栗树林里落满了枯叶,脚踩上去沙沙响。渊弘找了根长棍,踮脚敲打着枝头的栗子,圆滚滚的栗子裹着刺壳落在地上,他弯腰去捡时,指尖被刺扎了下,却只是随意擦了擦,继续往我篮子里放:“小心刺,别碰外壳。”
我蹲在地上,看着他指尖渗出的血珠,心头忽然软了软——从前在宫里,渊泽连让我碰点冷水都舍不得,可眼前这个人,明明是掳走自己的人,却会为了让自己吃口甜栗子,不在意自己被扎伤。正想递给他帕子,地牢里他掐着自己手腕说“别想逃”的画面突然窜出来,手一顿,帕子又悄悄塞回了袖中。
“尝尝这个。”他忽然递来一颗剥好的栗子,果肉泛着暖黄,还带着点温度。看着他指尖的血痕,犹豫了片刻,还是接了过来。栗子确实甜,可嚼着嚼着,却想起他曾把自己锁在暗室里,任自己怎么哀求都不肯放手,甜味瞬间淡了几分。
“好吃吗?”他看着自己,眼底带着点期待,像个等着被夸的孩子。我点头,声音很轻:“嗯。”他笑了笑,又低头剥起栗子,阳光透过树叶落在他发间,竟有几分温柔。目光扫过他小臂上那道剑伤——那是渊霄为了救自己留下的,恨意又悄悄冒了出来。
回去的路上,他走在前面替自己挡开树枝,栗子装满了整个篮子。路过溪边时,他忽然停住,从怀里摸出个东西递给我——是个用栗子壳雕的小兔子,歪着耳朵,算不上精致,却看得出来花了心思。“给兔子做个小摆件。”他声音有点不自然。
捏着栗子兔,指尖传来壳的粗糙触感,暖意漫上心头,可下一秒,地牢里冰冷的铁链声仿佛又在耳边响起。抬头看他,他还在等着你的反应,我却只是把栗子兔放进篮子,轻声说:“谢谢。”没有多余的话,也没有多余的表情。
他眼底的光暗了暗,没再说什么,只是默默提起装着栗子的篮子,走在我前面。风吹过栗树林,叶子沙沙响,看着他的背影,心底那道因恨意划开的口子,却还在隐隐作痛——我能收下他的心意,却始终没法彻底原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