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宁二年的冬天，来得比任何一年还急。刚进十月，塞外的朔风就裹着冰碴子扑进汴梁，把汴河两岸刮得只剩一片铁灰。往日里“金明池上柳如烟”的景致早没了影，河水浑黄沉重，拍着堤岸全是带冰渣的浊浪。
码头挤得水泄不通，漕船密密麻麻堵着。粗麻绳勒进枯柳树皮，吱嘎作响像要断。纤夫的号子被风扯得稀碎，低哑得跟钝刀磨石头似的，一下下刮得人心慌。空气里混着河水腥、桐油味、烂菜叶酸馊，还有苦力身上的汗臭，呛得人喘不过气。
角落里，瘦小的怜儿正攥着母亲的手。那手干得像枯枝，指节突出，皮肤裂得全是口子。怜儿就叫怜儿，没别的名字，跟她人一样，轻得像片要被吹走的叶子。母亲裹着件破棉袄，棉花全翻在外头，硬得跟板结的土块似的，裹在身上半点不挡风，反倒显得她身子更单薄，跟风中颤巍巍的枯叶似的。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母亲突然剧烈咳嗽起来，每一下都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，身子跟着一抽一抽的，喉咙里“呼哧呼哧”的痰鸣声，听得人心里发紧。咳着咳着，嘴角就沁出带腥味的血沫，风一吹，瞬间就没了影。
“娘！”怜儿声音细得像蚊子叫，刚出口就被风卷走了。她赶紧把自己冻得通红肿胀的小手拢上去，死死捂住母亲的手，想把自己这点热气渡过去，可母亲的手还是冰得刺骨。
回应她的是更厉害的咳嗽，母亲身子抖得更凶，痰鸣声也更响了。突然，母亲枯槁的手指动了动，她喘着气，慢慢把手伸进棉袄最里头，贴着心口的地方摸了半天，掏出个纸包，边缘卷着，都发黑了，一看就藏了很久。
“怜儿……”母亲声音气若游丝，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，还带着血味，“拿着……省着吃……”话音刚落，她猛地把纸包塞到怜儿手里。
怜儿捧着纸包，手还在抖。她不知道纸包里的是什么东西，只从母亲的话里知晓一二，可能是吃的吧！她小心翼翼地打开，里面是半块麦饼，颜色发暗，硬得跟石头似的。她抬头看母亲，母亲的脸灰扑扑，颧骨高高凸着，以前温柔的眼睛现在浑得像蒙了层灰，可最深处，还亮着一点微弱的光，死死盯着她，那眼神里全是舍不得，还有说不出的牵挂。
怜儿心里突然一慌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，她张着嘴，却发不出声音，眼泪“啪嗒啪嗒”往下掉，砸在纸上。
就在这时，河面上飘来艘华丽的客船，船身上插着“苏杭绸缎”的旗子，雕梁画栋，漆色鲜亮，跟周围灰蒙蒙的景象格格不入，正慢慢往官用码头靠。甲板上站着几个穿锦衣的男人，裹着貂裘，手里捧着暖炉，还不时喝口热茶，说说笑笑的。
其中一个穿宝蓝色织金锦袍的公子，长得挺俊，目光扫过码头，无意间落到了怜儿这边。他眉头轻轻皱了下，眼里似乎闪过点同情，可也就一瞬，很快就被冷漠盖过去了，目光转开，又去看岸上的酒楼歌肆。船上还飘来丝竹声，混着歌伎的唱曲和酒香，飘到怜儿耳朵里，格外刺耳。
“娘！您怎么了？”怜儿突然叫起来——母亲的手猛地攥紧了她的手，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怪声，原本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，那点光特别刺眼，死死盯着怜儿。她嘴唇动得飞快，像是有好多话要说，可就是发不出清晰的声音。
怜儿赶紧把耳朵凑到母亲嘴边，屏住呼吸：“娘，您说，我听着呢！”
“玉……玉佩……”母亲声音碎得厉害，还带着血沫子，“藏好……别丢……”她说着，又伸手往心口摸。
“玉佩？”怜儿非常吃惊，母亲刚刚把唯一的半块麦饼给自己，现在是不是又要把随身玉佩留给自己，“难道母亲真的要发生什么……”
怜儿鼻子一酸，眼睛模糊，几滴泪水又浸出眼眶。
母亲这次用了劲，扯了半天，拉出个粗布条包——黑乎乎、油乎乎，硬邦邦的。她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，把布包往怜儿衣襟里塞，塞得特别深。
那东西硌得怜儿胸口发疼，可她顾不上，只知道攥着母亲的手：“娘，我记住了，我藏好！您别吓我！”
“娘！娘！”怜儿忍不住了，突然放声大哭。母亲的手松了，直直垂了下去，“啪”地砸在泥地上，溅起一点灰。她赶紧晃母亲的胳膊，可那胳膊软得像没了骨头，怎么晃都没反应。晃了几晃，母亲的胳膊渐渐僵硬……
她再看母亲的眼睛，眼角充溢着丁点的湿润，那点微弱的光已经灭了，只剩下空洞，直直望着天上灰蒙蒙的云。风一吹，母亲额前几缕灰白的头发飘起来，粘在她青灰色的脸上，冰冷冰冷的。
怜儿僵在原地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周围的号子声、风声、船上的丝竹声，突然都远了，耳朵里只剩下“嗡嗡”的响，还有无边的冷——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。她手里还攥着那半块硬邦邦的麦饼，怀里的玉佩硌得胸口疼，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，砸在母亲冰冷的脸上，也砸在泥地上，很快就没了痕迹。
手里的麦饼坚硬如石，怜儿拿着，攥得紧紧的，生怕它被风吹走。怜儿不想吃，先前饥肠辘辘的饿感已经消失殆尽。她理了理胸前的衣襟，一只手重重地压在胸口，压在母亲塞进去的那个包着玉佩的布包上。在怜儿的记忆里，从未见过母亲的玉佩。她在临终之际，把玉佩留给自己，并叮嘱自己藏好，难不成这玉佩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……
汴河的水还在流，卷着碎冰，慢悠悠地往远处的雾里流去。怜儿蜷缩到角落里，低声抽泣，在寒冷中慢慢睡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