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隍庙早已破败不堪，断壁残垣的，神像塌了半截，歪在角落里，满身蛛网和灰尘，空洞的眼眶对着殿里。墙壁和屋顶破了好几个大洞，用枯草和烂布塞着，勉强挡点风。
殿里燃着几堆篝火，干柴烧得噼啪响，烟呛得人直咳嗽。火光下，围着一群人——有眼神麻木的，有累得直耷拉脑袋的，还有被病痛折磨得皱着眉的，都是些流民、乞丐，走投无路了才来这儿躲着。空气里混着劣质烟草的辣、汗馊味、草药的苦，还有伤口溃烂的腐臭味，让人闻着就恶心。
“吱呀——”一阵刺耳的声响打破了沉寂，门被推开。两个男人抬着块破旧的门板，脚步蹒跚地走进来。刚走到门槛边，门板一角“哐当”一声撞在石头上，剧烈地晃动一下，两个人被震得东倒西歪，好不容易才稳定下来。进入殿里，他们环视殿内一周，把门板放在怜儿母亲的遗体旁边。两人面黄肌瘦，衣服破得遮不住身子，走得满头大汗。
“休息一会儿吧！”一个气喘吁吁的看看旁边，在寻找烂石头、破砖块之类的东西坐坐。
“不歇了，这是最后一个，坚持一下……”另一个走到怜儿母亲遗体边上，伸手挪动遗体。那遗体重如千斤，一动不动。坐着的那个见状，急忙站起来帮忙。
“别碰我娘！”怜儿猛地从地上弹起来，她刚才缩在角落，又冷又难过，差点没缓过来，这会儿见有人这么粗鲁，立刻扑过去，张开胳膊护在门板前，“轻点！你们不能这么对我娘！”
抬门板的老刘被吓了一跳，随即就火了，伸手一把推开怜儿：“嚎什么嚎！人都死了，还当是金枝玉叶呢？赶紧让开，别在这儿挡道，晦气！”他嗓门大，震得怜儿耳朵疼，可眼底深处，却藏着点麻木的无奈。在这破庙里，死人是常有的事，昨天还一起抢饼吃的人，今天可能就被抬出去了，谁也顾不上谁。
怜儿被推得往后一倒，“啪”地摔在地上，手肘蹭过石子，立刻就破了，火辣辣地疼。可她顾不上疼，爬起来又扑过去，死死抱住门板边缘，指甲都快抠进木头里：“不许动！这是我娘！你们走开！”
“老刘，算了算了。”旁边一个老妇人拄着木棍站起来，她裹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棉袄，头发花白凌乱，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，“跟个孩子置什么气？她刚没了娘，多可怜。”
说着，她走过来，轻轻拉住怜儿的胳膊。
“丫头，听阿婆的话，松手吧。”
“我不！”怜儿梗着脖子，眼泪还在往下掉，“我娘还在这儿，我不让他们碰！”
“傻丫头。”老妇人叹了口气，声音沙哑。
“你娘活着的时候受了多少罪？现在走了，是解脱了，别让她再折腾了。”她指了指门外，“你看这世道，活着才是遭罪呢。”
老妇人的话，怜儿太小了，没有听懂，她只知道，自己不能离开母亲，那怕母亲死了，已经是一具冷冰冰的尸体。倔强的她紧紧抱着母亲尸体，眼泪无声地滴落到母亲身上。
“丫头，你母亲走了还有我……”老妇人说着，伸出一只手摸着怜儿的头，又拍拍怜儿的背。慢慢地，怜儿抱着母亲的手缓缓松开，力气一点点泄掉，最后“咚”地坐在地上，蜷成一团，肩膀一抽一抽的，哭不出声，只能无声地发抖。忽然，她调转身子，猛地扑倒在老妇人的怀里，“哇”的一声大哭起来。这个时候，她已经无人可靠，也无人可依……
“别哭了，丫头！”
“别哭了，丫头！”老妇人搂住怜儿，脸贴在她散乱的头发上。
两个男人好一番施弄，才把怜儿母亲的遗体弄到门板上。两人已累得难以支撑，坐在地上直喘气。老妇人看着怜儿，眼里也满是难过。她放开怜儿，没再多说，转身走回自己的角落——那是用几块砖头垒的小窝，堆着点破布烂絮。她蹲下来，在布堆里翻了半天，掏出个蜡烛头，又短又细，颜色发暗，边缘都化变形了，还沾着灰。
她拿着蜡烛头，慢慢走回来，蹲在篝火旁边，从篝火堆里扒出点鲜红的炭火，小心翼翼地把蜡烛凑过去。“噌”的一下，烛芯亮了，豆大的火苗跳了跳，稳定下来，昏黄的光映着周围的黑暗。
老妇人端着蜡烛，轻脚轻手，一步步走到怜儿母亲遗体旁。微弱的烛光照射着老妇人佝偻的背，在垮塌凹陷不平的墙面上投下一个令人生畏的黑影。
“丫头，过来。”老妇人朝怜儿招招手，低声细语的，“给你娘点个亮，黄泉路黑，有灯照着，她好走些。”
怜儿慢慢抬起头，脸上全是眼泪和泥污。她挪着步子走过去，蹲在母亲旁边，看着那点烛光——在这黑漆漆的破庙里，这点光特别小，却又特别亮，照着母亲青灰色的脸，忽明忽暗的。
周围的人都没说话，有的靠在墙上闭着眼，有的盯着篝火发呆，只有那点烛光在摇曳，还有庙外的风声——“呜呜呜”，像哭似的，拍打着破门窗，“哐当哐当”响个不停。
老妇人陪怜儿蹲着，看着怜儿母亲那张苍白铁青的脸，一脸的坦然，默不作声。如此类的死人尸体，她见过无数。怜儿伸出手，想碰母亲的脸，可刚碰到，就缩了回来，太冰了，跟冰块似的。她低下头，把脸埋进膝盖里，肩膀又开始微微颤抖，这次没哭出声，只有眼泪悄悄渗进裤子里，湿了一小块。
那截蜡烛慢慢烧着，火苗越来越小，昏黄的光也越来越暗，可始终没灭，像母亲最后那点牵挂，陪着怜儿，在这冰冷的破庙里，守着这最后的告别。
怜儿抬起头来，朦胧的泪眼望向庙门外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