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鸦渡的鸦群散了,白骨也被黄土匆匆掩埋,但那股浓重的血腥与怨戾之气,却仿佛附着在了李燧的身上,经久不散。
他并未刻意隐藏行踪,或者说,他并不在乎。徐阶需要灭口,严党余孽需要复仇,这两股巨大的力量,如同两张弥天大网,在他离开老鸦渡的那一刻,便已悄然合拢。他就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弓弦,在射出那石破天惊的一箭后,自身也出现了细微的、难以弥合的裂痕。
最先嗅到踪迹的,是严嵩圈养的一批江湖死士。这些人不同于朝堂官员,他们不问是非,只效忠于一饭之恩或巨额金银。严嵩父子暴死,他们便成了无主疯犬,唯一的念头就是撕碎那个导致他们失去一切的元凶。
在河南与湖广交界的一个小镇,李燧被截住了。
那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,他在一家简陋的客栈下榻。子时刚过,窗纸便被几支吹箭无声刺破,淡淡的迷烟飘入。李燧在榻上睁着眼,淡褐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映着从窗户缝隙漏进的一丝微光,平静无波。他早已“听”到了那些潜行于夜色下的、充满杀意的“声音”。
他没有动。直到房门被猛地撞开,七八条黑影如鬼魅般扑入,刀光雪亮,直取榻上之人。
就在刀锋即将及体的瞬间,李燧的身影如同青烟般模糊了一下。他没有硬接,而是以一种违背常理的轻盈,从刀光的缝隙中滑了出去,指尖在某个冲在最前的黑衣人腕上一拂。
“咔嚓”一声轻响,那人的腕骨已然碎裂,惨叫声尚未出口,李燧已夺过他手中的短刃,反手掷出。短刃化作一道寒光,没入另一个持弩瞄准的黑衣人咽喉。
房间狭小,厮杀却在一瞬间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。这些死士武功不弱,配合默契,招招致命。李燧的身形在刀光剑影中飘忽不定,他很少硬拼,总是以毫厘之差避开致命的攻击,每一次出手,都必然伴随着骨裂筋断的声响或生命的消逝。他的动作依旧精准,但呼吸却比以往急促了一丝,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老鸦渡那一役,耗费的心神远超想象。
最后一名死士瞪大眼睛,看着李燧徒手捏碎了他的喉骨,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,缓缓软倒。
房间里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。李燧站在尸体中间,青衣上沾染了几点暗红。他微微喘息着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指尖有些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。他闭上眼,深吸了一口气,将那翻涌的气血压了下去。
此地不宜久留。他迅速收拾了仅有的行囊,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中。
这一次,他加快了脚步,改变了方向,试图甩掉追踪。然而,麻烦并未结束。
几天后,在一段荒僻的山路上,他遭遇了第二批人。
这些人打扮各异,有樵夫,有行商,甚至有游方僧人,但他们的眼神,他们的步伐,他们身上那股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、训练有素的气息,让李燧立刻明白——这是徐阶的人。
他们没有立刻动手,而是远远辍着,如同最耐心的猎手。他们不靠近,不交谈,只是用各种方法确认他的位置,传递消息,一步步将他逼向预设的绝地。
李燧尝试过反击。他在一处密林回身,挽弓搭箭,箭簇指向其中那个扮作行商的首领。那人脸色一变,立刻挥手让众人散开隐蔽,动作迅捷无比。
然而,李燧的箭,最终没有射出去。
他感觉到,体内的某种“弦”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再次强行引动天地之气,施展那诡谲的异术,后果难料。而且,杀了这些人又如何?徐阶还会派出第二批,第三批。这不再是快意恩仇的江湖刺杀,而是永无止境的政治绞杀。
他收起了弓,继续前行。但身后的“尾巴”如同附骨之疽,甩之不脱。他们不像严党的死士那样急于报仇,他们的目的是消耗,是压迫,是让他无路可走。
前有堵截,后有追兵。严党残余的死士似乎也与徐阶的人马达成了某种诡异的默契,从不同方向挤压着他的活动空间。李燧被迫不断改变路线,渐渐被逼入了一片人迹罕至的崇山峻岭。
这里山势陡峭,林木幽深,雾气终年不散。他的衣衫被荆棘刮破,脸上带着疲惫与风霜。背后的箭壶里,那支黑色的箭矢安静地躺着,仿佛沉睡。肩头,早已没有了玉爪青的身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