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登上一座高耸的山崖。崖下是翻滚的云海,深不见底。寒风凛冽,吹动他破碎的衣袂,猎猎作响。
身后,脚步声密集起来。追兵到了。
这一次,是两伙人同时出现。一伙是满脸戾气、眼中燃烧着复仇火焰的严党死士,大约十余人。另一伙,则是那些装扮各异的徐阶手下,人数更多,沉默地封堵住了所有退路,为首者,正是那个“行商”,此刻他撕去了伪装,露出一张精干冷峻的脸。
“李燧!”严党死士中,一个疤面汉子厉声喝道,“杀主之仇,不共戴天!今日必将你碎尸万段!”
那精干头领则冷冷开口:“李先生,阁老念你除奸有功,不欲赶尽杀绝。只要你交出那支箭,自废双目,随我等回去,或可留得一命。”
李燧背对着他们,望着脚下无边的云海,没有回头。他的身影在悬崖边显得异常孤独。
碎尸万段?留得一命?
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。无论是复仇,还是灭口,在这些人的眼中,他始终是一件工具,一件需要被摧毁或需要被控制的工具。严嵩视天下人为刍狗,徐阶又何尝不是?他自己,利用万鸦噬魂,视三百护卫如草芥,与这些权臣,在本质上,又有何区别?
都是这污浊泥潭里的挣扎者罢了。
他缓缓转过身,目光扫过那些充满杀意或冰冷算计的脸。他的眼神依旧空茫,但在这空茫深处,却多了一丝了悟,一丝厌倦。
他没有看那些叫嚣的死士,而是看向徐阶派来的那个头领,淡淡开口,声音在山风中有些飘忽:“告诉徐华亭,箭,我自己带走了。他的富贵,他的朝堂,他的天下……与我无关了。”
那头领眉头一皱,察觉到他话中的决绝,厉声道:“你想做什么?负隅顽抗只有死路一条!”
李燧没有回答。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他曾经聆听、曾经利用、也曾漠然视之的天地。然后,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,他向后退了一步。
一步踏空。
青衣的身影如同断线的纸鸢,又如同终于挣脱了所有丝线束缚的鹰隼,向着那云雾缭绕的深渊,飘然坠下。
“他跳下去了!”
“快!下去找!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!”那头领冲到崖边,对着深不见底的云海吼道。
严党的死士们也愣住了,复仇的目标突然以这种方式消失,让他们满腔的怒火无处发泄。
崖下,只有云雾翻滚,寒风呼啸,吞噬了一切声息与痕迹。
那支箭,那个人,都消失在了茫茫云海之中。
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只有山风依旧,吹过寂寥的崖壁,发出空洞而悠长的回响,如同为那根终于崩断的弦,奏响的最后一缕余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