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还烫。
陈卫东站在茶水间窗前，手背贴在保温杯外壁。热度从指尖传上来，他没动。刚才周慕云走时的样子还在脑子里——整领带的动作太假，那不是习惯，是心虚。他知道“水”字的分量，也知道谁会把烟盒塞进自己抽屉。
他伸手摸袖口，紫檀折扇还在。昨夜沈知夏来送饭，临走前一句话没说，只把扇子塞进他衣袋。她眼神他懂，一个“忍”字压着千斤担。可现在不是忍的时候。
脚步声从走廊传来。
王德发提着保温杯走进来，工装肩头沾着灰。他没看陈卫东，径直走到窗台边，把杯子放下。杯底压着一张纸。
陈卫东低头一看，是技术科副科长调岗申请表。表格上已经签了名，是王德发的笔迹。
“厂长？”他开口。
王德发不答，只用杯盖敲了两下窗台。声音不大，但干脆。
陈卫东明白了。这是破格提拔，跳过科室评议，直接由厂长拍板。这种事在机械厂三十年没发生过。吴永顺那一派肯定不会认。
他盯着表格看了三秒，伸手去拿。
手指刚碰到纸角，门口响起高跟鞋声。
李淑芬站在那儿，蓝本夹在腋下，手腕上的镯子晃了一下。她脸上带笑：“哟，陈工在这儿呢？”
她走近，目光落在保温杯下的表格上。
“这表……怎么没走工会备案流程？”她翻开蓝本，笔尖悬在纸上，“按规矩，人事调动得公示三天，职工代表签字才能生效。”
陈卫东没说话。
王德发转过身，看着她：“小李，你红本里记了多少条规矩？”
李淑芬一愣：“红本是领导喜好记录，您问这个干啥？”
“那你蓝本记的，都是些鸡毛蒜皮。”王德发从怀里抽出一份文件，黄得发脆，往蓝本上一拍，“看看这个。”
李淑芬低头看封面：《国务院关于推行技术责任制的若干规定》（1978年版）。
她脸色变了。
“第十二条写着，技术骨干任用，可由单位主要负责人直接提名。”王德发声音不高，“我提名陈卫东，合法合规。”
李淑芬握笔的手紧了紧：“可程序上……”
“程序是为了干事，不是挡人。”王德发打断她，“你要记就记吧，记清楚是谁卡着改革不放。”
李淑芬合上蓝本，没再说话。她转身走了，脚步比来时快。
茶水间安静下来。
王德发拿起保温杯，喝了口茶，又放下：“表你拿着。明天会上我会正式宣布。”
陈卫东点头：“谢谢厂长。”
“别谢我。”王德发看他一眼，“你能发现问题，能修机器，这都不稀奇。稀奇的是你敢查图纸外泄的事。别人躲都来不及，你往前冲。”
陈卫东没接话。
他知道王德发已经察觉了什么。那份手绘表格的事，还没告诉任何人。
“人你挑。”王德发突然说，“技术科要重组，名单拿来。”
陈卫东一怔。
这是考验。吴永顺在技术科经营十几年，底下全是亲信。如果他选个听话的，等于接手烂摊子；如果选个硬骨头，又容易被反咬。
他低头看表格边缘。那里有一圈茶渍，像是之前有人碰过杯子，蹭到了纸面。
他忽然抬头：“厂长，我要带赵铁柱一起走。”
王德发皱眉：“哪个赵铁柱？钳工班那个？他连正式工都不是。”
“他是八级钳工。”陈卫东说，“去年主轴箱大修，全厂只有他敢拆。而且他退伍前是炮兵维修组组长，技术底子比谁都扎实。”
“可他腿有伤。”王德发说。
“正因如此。”陈卫东声音没变，“我能改方案，他能动手。这厂要改，就得让干活的人站上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