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德发盯着他,很久。
窗外阳光斜照进来,打在墙上那块斑驳的水泥面上。两人影子投在上面,一高一矮,挨得很近。
王德发终于点头:“行。你写个申请,我批。”
陈卫东接过表格,手指捏住边角。纸有点潮,但挺实。
“还有件事。”他说。
“说。”
“赵铁柱的儿子上周住院了,肺炎。他老婆摆摊被人收了东西,现在家里没钱。”陈卫东看着王德发,“能不能先给个临时编制?工资预支一个月,救人要紧。”
王德发沉默两秒:“你认识他多久?”
“三个月。他帮我扛过一次设备零件,二百斤,单手。”
“就为这个?”
“不。”陈卫东摇头,“他修完机器,蹲在地上啃冷馒头。我说请他吃饭,他不肯。说‘工人不能白拿干部的好处’。这话我记住了。”
王德发笑了下,短促的一声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人事科那边我打招呼。你把名字填上。”
陈卫东从兜里掏出钢笔,拧开帽,在表格下方空白处写下:“赵铁柱,钳工岗位,调入技术科协助设备改造。”
他写完,把笔盖好,放进胸前口袋。
王德发拿起保温杯,转身往外走。到门口时停下:“明天会上,吴永顺肯定会闹。你准备好了吗?”
“准备好了。”陈卫东说。
王德发没回头,走了。
陈卫东站在原地,手里捏着两张纸。一张是自己的调岗表,另一张是空白的。他本来想留一张给可能需要的新人,现在决定填上赵铁柱的名字。
他走出茶水间,走廊灯光照在水泥地上。远处传来机床运转的声音。
他朝技术科办公室走。路过钳工车间时,脚步慢了。
赵铁柱正在台钳前打磨零件,右腿微弯,身子倾斜。他额头冒汗,手稳得像铁铸的。
陈卫东没进去。他站在门口看了几秒,转身走向自己的工位。
抽屉拉开,他把两张表格放进去。最下面还躺着那盒红塔山。他拿出来,点了一支。
火苗窜起,照亮他指节上的老茧。
他吸了一口,吐出烟雾,目光落在墙上的厂区平面图上。
钳工车间标在B区,离技术科有三百米。以前没人愿意走这段路。现在他得常走。
烟烧到一半,他掐灭,扔进铁皮桶。
起身时,袖口的毛边勾住了抽屉边。他轻轻一扯,线头断了。
他没管,拿起桌上的搪瓷缸,往茶水间走。
水壶在炉子上响着。他打开盖子,蒸汽扑上来,打湿了他的眉毛。
他灌满水,转身。走廊尽头,李淑芬又出现了。这次她没拿蓝本,只站在工会办公室门口,看着这边。
陈卫东迎着她的视线,抬了抬手中的茶缸。
她没动,也没笑。
他走回工位,把茶缸放在桌上。热气往上冒,模糊了玻璃窗。
他坐下,打开工作笔记。第一页写着:“改革不是换人,是换规则。”
他翻到新页,写下一行字:“赵铁柱,调岗,立即生效。”
笔尖顿了一下,他又加了一句:“所有干活的人,都该有名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