液压缸的油渍顺着图纸边缘滴下来,在文件夹封面上留下一道暗黄痕迹。陈卫东走进技术科办公楼时,脚步没停,工装袖口蹭着门框发出沙响。
他径直走向厂长办公室。
李淑芬站在门口,手里抱着蓝皮本子,看见陈卫东进来,立刻翻开一页,笔尖悬在纸上。她没说话,但身子没让开。
陈卫东也没开口。他走到门前,抬手敲了一下门板,接着就推门进去。
王德发正坐在办公桌后喝茶,保温杯搁在一边。他抬头看见陈卫东,目光落在那本沾了油污的图纸上。
陈卫东走到桌前,把文件夹“啪”地拍在桌面。厚实的一摞纸震得茶杯轻跳了一下。封面写着“第38版修订”,右下角有几道用红笔圈出的修改记号。
“这是新机床改造的最终方案。”陈卫东说,“三号线液压系统漏油问题已经解决,现场数据全部更新进去了。”
王德发没急着翻。他盯着图纸看了两秒,伸手掀开封面。第一页是主轴结构图,标注密密麻麻。他手指划过一张剖面图,停在“预压补偿腔”位置。
他眼神动了一下。
这个设计他见过。不是现在,是几年前自己偷偷保存的一份内部资料里提过的概念——当时没人能落地,最后被当成空想删掉了。可眼前这张图,把那个思路补全了,还加了温度反馈调节。
他慢慢翻开第二页、第三页。每一张都有现场校准记录,时间精确到分钟,签名栏全是陈卫东的手写体。
李淑芬这时跟了进来,站到桌侧,举起蓝本就要记。
“擅自越级呈报技术文件……”她刚念出半句,王德发抬起保温杯,重重往桌上一磕。
“小李!”他声音不高,但很硬,“你那本子是用来记工人加班费的?还是记谁该升职的?现在是搞生产,不是搞批斗会!”
李淑芬手一抖,笔尖划破了纸。
王德发没再看她。他合上图纸,抬头对陈卫东说:“这方案,你负责到底?”
“我签了字。”陈卫东说,“从设计到调试,全程负责。”
“好。”王德发站起来,绕过桌子走到公告栏前,撕下一张空白任免单,提笔写下几行字。
李淑芬几步冲过去:“厂长!副科长任命要走组织程序,得经人事科考核、党委开会讨论……”
“我知道规定。”王德发头也不回,“但我也知道什么时候该按规矩办,什么时候该抢时间。”
他签完名,把通知贴上公告栏。
“从今天起,陈卫东任技术科代理副科长,全权负责新机床改造项目。”
纸张四角还没完全压平,李淑芬已经咬住嘴唇。她低头看蓝本,手指紧紧捏着边缘,指节发白。但她没再说话,只是转身快步走出办公室。
门关上的声音很轻。
王德发回身看着陈卫东:“有人会觉得我不讲规矩。可一台机器停一天,损失多少?一个方案拖一周,耽误多少进度?我不是要打破制度,我是不让制度变成绊脚石。”
陈卫东点头:“我明白。我会用结果证明这个决定没错。”
王德发喝了口茶,忽然问:“吴永顺那边,你怎么打算?”
“我没打算。”陈卫东说,“他要是按技术来,咱们一起推进项目。他要是还想设卡,那就让他看看,什么才是真正的技术流程。”
王德发笑了笑,没再说什么。
陈卫东转身离开办公室。
走廊安静。阳光从高窗照进来,落在水泥地上。他走过一排排工位,脚步声清晰。有人抬头看他,又迅速低下头去干活。
他没回自己座位,而是走向技术科西侧角落。
吴永顺的办公室门虚掩着。
陈卫东停下,从怀里掏出一本黑色硬皮账册。封面没有字,边角有些磨损。这是他在查泄密线索时,在张秀兰提供的废弃档案中找到的副本,里面记录着每一笔异常经费流向,还有几个供销社人员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