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，陈卫东就到了车间。他没去办公室，直接走向三号机床旁的黑板。粉笔在手，低头写下一行字：“计件工资=基础单价×合格数量+技术分红系数×创新贡献值”。写完后，他在角落画了个小方框，填上“0798……”几个数字，然后把粉笔头扔进槽里，转身走了。
工人们陆续到岗，有人经过黑板时停下脚步。一个年轻技工念出声：“这啥意思？”旁边老师傅盯着看了两分钟，低声说：“多干多得，干得好还能分钱。”两人对视一眼，都没说话，但眼神亮了一下。
早饭时间，消息传开了。不少工人围在黑板前议论。有人说这是动铁饭碗，搞资本主义那一套；也有人悄悄说，要是真能按本事拿钱，谁还磨洋工？赵铁柱站在人群外，不动声色地听着，等几个老工人走远了，才低声跟身边人说了句：“陈副科长前天问过我，一个月累死累活和混日子拿一样钱，心里服不服。”
这话很快又传回黑板边上。
李淑芬是八点二十分到的。她穿着阴丹士林布旗袍，手腕上的镯子晃了一下。手里拿着蓝本，封面写着“职工思想动态记录”。她一进车间就往黑板走，身后跟着两个工会干事。
“谁写的？”她声音不高，但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没人回答。
她翻开蓝本，用笔点了点纸面：“这种没有上级批准的内容，不能随便张贴。影响生产秩序，也容易引起误会。”说完，她伸手去擦黑板。
一只手挡住了黑板边缘。
是钳工班的老刘。他站得直，声音也不大：“李主席，这上面写的，是我们想听的实话。您要擦，得先给我们个说法。”
李淑芬抬眼看过去。老刘没躲她的目光。接着又有两个人站出来，一左一右挡在黑板前。再后来，七八个工人慢慢靠过来，站成一排。
她手指收紧，指甲磕在蓝本硬壳上。脸上还是笑着：“怎么，我还不能管了？”
“不是不管。”有人接话，“问题是，这算不算群众呼声？”
李淑芬没再动。她低头看了看蓝本，又摸了摸镯子。几秒钟后，她合上本子，转身就走。两个干事赶紧跟上。
她走出车间，径直往办公楼去。路过技术科门口时，看见陈卫东坐在工位上，低头看参数表。他抬头看了她一眼，又低下头去。袖口的毛边蹭着桌面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
李淑芬没停步，继续往前走。
王德发正在办公室翻文件柜。地上堆着几摞旧档案，标签都发黄了。他蹲在地上，一手拿着手电筒照里面，另一只手往外抽卷宗。保温杯放在窗台上，盖子开着，热气往上冒。
他抽出一本红皮文件夹，吹掉灰尘，打开第一页。标题是《国务院关于技术责任制与奖励办法的若干规定》。日期：1956年8月12日。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，然后站起来，把文件夹夹在腋下，拎起保温杯就往外走。
车间里，工人们还没散。有人拿笔记公式，有人讨论怎么算“创新贡献值”。陈卫东这时候才从技术科出来，站在窗边看着。他没靠近人群，也没说话，只是确认了黑板还在那儿，上面的字迹清晰完整。
王德发走进车间时，脚步很重。所有人都转过头来。他走到黑板前，看了一眼公式，又扫了一圈在场的人。
“这个方案，”他说，“有没有人反对？”
没人出声。
他又问：“有没有人支持？”
十几双手举了起来。有的迟疑，有的坚决。
王德发点点头，把文件夹放到旁边的工具台上，翻开第一页，指着其中一条念出来：“凡在生产实践中提出合理化建议或技术改进者，可按效益比例提取奖金，最高不超过新增利润的百分之十五。”
他合上文件，环视四周：“这不是我拍脑袋定的。这是中央五六年就批过的政策。现在，我宣布——从下个月开始，全厂试行‘计件工资+技术分红’制度。具体细则由技术科牵头制定，三天内出草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