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卫东走出食堂，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馒头。阳光照在公告栏边上那个新立的铁皮箱子上，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。他眯了眼，脚步停了下来。
投票箱是昨天刚设的。厂里要决定是否推行技术分红改革方案，每人一张匿名票。上面一章的事刚过去，广播站那场风波让不少人松了口气，可人心到底怎么想，没人说得清。
他走近箱子，蹲下身打开盖子。里面堆满了纸条，大多空白，有的画个叉，有的写个“同意”，潦草得像是随手应付。他一张张翻，手指忽然顿住。
一张泛黄的纸片上，用铅笔写着三个字：“要养家”。
字很轻，像是怕被人认出来。陈卫东盯着那行字，没说话。他想起早上看到几个老工人投完票就低头走开，连头都没抬。他们不是不关心，是不敢信。
他把这张纸折好，放进了工装口袋。
夜里，技术科办公室灯还亮着。人事科的旧档案柜被拉开了，尘土落在桌面上。陈卫东一页页翻着家属登记卡，抄下三十户困难职工的信息。谁家孩子上不了学，谁母亲常年卧病，谁住筒子楼三代挤一间屋。他写得很慢，一笔一划，像在刻名字。
天刚亮，他就去了食堂。门口人最多，早饭时间大家都要经过。他在墙上贴了一张大纸，标题是：困难职工子女就学就业情况一览表。
下面密密麻麻列着名字和情况。最后一行写着：“他们不是数字，是我们的兄弟姐妹。”
第一个停下来看的是个中年女工。她指着第三行，“这是我邻居，儿子去年落了户，一直进不了学校。”旁边一个年轻人掏出烟盒，在纸上记了个名字。又有人低声念出一段：“父亲瘫痪，母亲摆摊供两个娃读书……这不是老李家吗？”
人群慢慢围上来。没人说话，但站得更近了。
王德发来得比平时早。他站在公告栏前看了很久，转身进了办公室。陈卫东跟进去，没开口，只把那张写着“要养家”的纸条和食堂名单复印件放在桌上。
王德发端起保温杯，喝了一口凉茶。杯子放下时声音有点重。
“咱们当年进厂，不也是为了这个？”陈卫东说。
王德发没动，也没看他。过了好一会儿，突然站起来，走到门边拉开嗓门：“小刘！通知广播站，马上准备录音。”
十分钟后，全厂喇叭响了。
“从今天起，凡在本次投票中支持技术改革方案的职工，其适龄子女优先安排入厂办幼儿园！名额不限，按需分配！”
话音落下，车间、宿舍、食堂都炸了锅。有人冲回投票箱前，重新领了选票。有人拍着工友肩膀说：“这回真能办成事了。”
计票那天，工会派了三个人监督。李淑芬的人也在其中，穿蓝布衫，戴眼镜，一句话不说，只拿笔记录流程。
会场安静。一张张票被打开，读出内容。大多数是“同意”，也有写“支持陈科长”的。工作人员念到一半，突然笑了。
一张票上画了只乌龟，四条腿歪歪扭扭，壳上写着“吴科长专属座驾”。全场哄笑，连监督的人都绷不住嘴角。
“这谁画的？”有人问。
没人承认，但笑声压住了所有疑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