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卷着半张烧焦的纸片撞上仓库外墙,陈卫东盯着那团黑灰在墙角打转。他没动,手指在口袋里捏了捏相机胶卷。底片还在,温度已经降下来。
他低头看表,十点五十三分。王德发说纪委两点到,还有三个小时。
采购科后窗的杂草被踩过,痕迹还没散。他绕到仓库侧面,暗房通风口离地两米高,铁网边缘有撬动的划痕。他搬来一只木箱站上去,伸手探进风口,指尖碰到一片硬纸。
抽出来时,半张残页沾着油污。上面印着“远东机械贸易(香港)有限公司”字样,右下角残留一个数字:36。和照片里的轴承数量一致。
证据链缺了一环。报关单、底片、铭牌,现在又有了供货方凭证。但资金去向还没实锤。
他把残页收好,走向暗房正门。门框上的封条是新的,盖着采购科和工会双章。李淑芬的名字在会签栏里。
钥匙拧不动。锁芯被人灌过胶。
他退后两步,刚要转身,听见脚步声从通道口传来。
李淑芬拎着蓝本走过来,旗袍下摆沾了泥点。她看见陈卫东,笔尖顿了一下。
“技术科副科长?”她开口,“仓储区贴了封条,你在这儿干什么?”
“查问题。”他说。
“查问题也得按程序。”她翻开蓝本,“擅自进入封闭区域,造成证据污染,责任谁担?”
陈卫东没回答。他抬起手,让煤油灯的光落在相机上,然后慢慢把胶卷抽出来一段。银色底片暴露在灯光下,立刻变黑。
李淑芬盯着那截废掉的胶卷,嘴角松了半秒。
就这一瞬,陈卫东转身往暗房后侧走。那里有个检修窗,玻璃碎过一次,用铁皮钉死。他从工具包掏出撬棍,插进缝隙。
铁皮发出刺响。他用力一扳,窗口裂开。
李淑芬在后面喊:“陈卫东!你这是违规搜查!我要记录在案!”
他没回头,翻窗进去。
里面漆黑。他摸出火柴划亮,找到角落的煤油灯。灯芯发黑,点了两次才燃起来。
昏黄的光照出两个铁皮柜。左边柜子锁着,标签写着“技改物资明账”。右边空着,底部积灰。
他蹲下检查地面。灰尘上有鞋印,尺寸偏小,是工人常穿的解放鞋。但靠近墙角的位置,有一串更深的脚印,鞋底纹路不同——是皮鞋。
吴永顺穿中山装,配黑色布鞋。不是这种纹路。
有人来过。
他走到墙边,手指顺着砖缝摸。第三块砖松动。掀开,下面是个夹层。
暗账本在里面。
封面写着“技改专项备用金”,字迹工整。他翻开第一页,表格标题是“境外配件引进结算清单”。
三十六套轴承,单价比国产高四倍。付款日期是上周三凌晨,通过“江城机电配套服务部”转账,收款方是“华通国际贸易(新加坡)”。
他快速往后翻。每笔支出都有签字栏,审批人一栏全是吴永顺的签名。笔迹和照片里的合同完全一样。
最后一页记录了一笔“返还款”。金额是总款的百分之十五,转入一个私人账户,户名:刘桂香。
吴永顺妻子的名字。
他合上账本,刚塞进公文包,听见门外有动静。
脚步声很轻,但停在了窗边。
他吹灭灯,靠墙站定。
门把手转动。
吴永顺推门进来,手里提着煤油灯。灯光扫过房间,照到空地上那截撬棍。
他站在原地没动,左手小指上的翡翠戒指反射出一点绿光。
“我就知道你会来。”他说,“你以为那些底片能证明什么?没有财务凭证,都是废纸。”
陈卫东没说话。
“你毁了胶卷?”吴永顺冷笑,“聪明。至少你知道自己在碰不该碰的东西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,灯影晃动。
“我可以让你继续当副科长。技术改革的事,我也支持。只要你把东西交出来。”
陈卫东还是没动。
“你儿子下周入园体检,对吧?沈知夏托人安排的班级,听说班主任挺严格的。”吴永顺声音低下去,“孩子要是不小心摔一跤,或者被别的小朋友欺负……做父母的,总会担心。”
话音落,陈卫东突然抬手,把公文包放在桌上。
“你要这个?”
吴永顺眼神闪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