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里有一丝气味。
很淡,几乎闻不到。但他还是察觉了——茉莉香。
机械厂里没人用这种味道。工人身上是机油味,领导开会时抽烟,女职工擦的是廉价雪花膏。这股香味太干净,太细致,和这里的一切都不搭。
他把调令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,没发现任何异常。公章是真的,签字也是真的。可这味道,就像一张纸上不该出现的墨点,扎眼。
他摸了摸后颈。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,以前在二十一世纪就养成了。现在他又做了这个动作,但没意识到。
他把调令重新锁进抽屉,转身走到档案柜前。他拉开最上层的抽屉,把公文包放进去,顺手取出了另一份材料——赵铁柱的个人档案。他准备送去人事科备案,顺便提交攻关组的组建申请。
刚合上柜门,桌上的玻璃杯突然震了一下。
是远处车间的机器在运转。震动传到了楼上。
他低头看表,下午四点十七分。离下班还有四十三分钟。
他坐回位置,拿出纸笔,开始写攻关组的职责说明。第一条刚写完,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,由远及近。
他抬头看向门口。
门被推开一条缝,张秀兰探进半个身子。她没进来,只是朝他招了招手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,然后指了指楼下大门口的方向。
陈卫东放下笔,站起身。他拿起外套穿上,走出办公室。
张秀兰站在楼梯口等他。她手里拎着饭盒,围裙一角沾着油渍。
“刚才有人来找你。”她说,“没进厂,就在门口等了一会儿,骑车走了。”
“男的女的?”
“女的。”张秀兰压低声音,“穿白衣服,车子是凤凰牌,车筐里有个布包,上面绣着花。”
陈卫东没说话。
张秀兰又说:“她没留话,就是问了句‘技术科新来的副科长上班了吗’,我说在,她就说知道了,转身就走。”
陈卫东点点头。“谢谢。”
他转身回办公室,脚步没停。走到桌前,他拉开抽屉,再次拿出那份调令。这次他不是看内容,而是凑近右下角,仔细闻了一下。
茉莉香还在。
他把调令放回去,锁好。
然后他拿起钢笔,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下几个字:**来人未言,事必有因**。
写完,他把纸揉成一团,扔进废纸篓。
窗外,最后一班汽笛响起。工人们陆续走出车间,推着自行车往大门走。路灯亮着,照在水泥地上,影子拉得很长。
他站在窗前,没有动。
一辆凤凰牌自行车缓缓驶过厂区主路,骑车人的衣角泛着月白色的光。车轮压过一处裂缝,发出轻微的咯噔声。
那人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