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淑芬站在角落,低头看着空了的手心。她的蓝本被人踩过,封皮裂开,露出里面的字迹。她没去捡。
一名老钳工走上前,掏出烟袋锅,在鞋底磕了磕:“我干了三十年,头一回听说工人能管采购。陈科长,这话算数?”
“算数。”陈卫东说,“明天就在食堂门口挂公示栏。后天开始接收报名。”
老钳工点点头,把烟袋收进怀里。他转身对身后人说:“回去告诉你媳妇,晚上多煮碗面,咱家要出个监督员了。”
笑声再次响起。
陈卫东走到窗边。阳光照在厂区主道上,一群年轻工人正围在一起读公告。有人拿笔抄,有人拿本记。远处,三号车间的机床还在运转,声音平稳。
他抬起手,看了看表。六点四十三分。他还站得稳。
“陈科长。”播音员叫他,“第三遍播完了,还要再播吗?”
“不用了。”他说,“换音乐吧。”
音乐声响起,是《咱们工人有力量》。音质老旧,但节奏清晰。
李淑芬终于动了。她弯腰捡起蓝本,动作很慢。她没走,也没说话,只是站在那里,像一根被风吹歪的旗杆。
一名女工走过来,手里拿着半张旧报纸。她把报纸铺在地上,蹲下身,从口袋里掏出针线包。
“以后记事,用这个就行。”她说着,一针一线地缝起破洞的裤腿。
周围的人看了她一眼,也陆续坐下。有人掏出工具包检查扳手,有人拿出饭盒开始吃饭。广播还在响,但他们不再盯着控制台。
陈卫东拄着拐,慢慢走到广播站门前。他没有离开,也没有回车间。他靠着墙站着,目光落在前方那片空地上。
那里原本是堆放废料的地方,最近清空了。王德发说过,要在那里立一面墙。
他记得王德发的话:“改革不能只靠几个人扛,得让所有人把手放上去。”
风从厂区主道吹过来,带着金属和机油的味道。他的拐杖轻轻倚在墙角,手扶在门框上。
一名年轻工人跑过来,手里拿着几张写满字的纸。
“陈科长!我们小组提了三条建议!能现在交吗?”
陈卫东转过身,接过那叠纸。纸页边缘不齐,字迹潦草,但每一行都写得很用力。
他翻开第一页,看到第一条写着:“建议增加夜间照明,避免误操作。”
他点点头:“收下了。明天公示。”
工人咧嘴一笑,转身就跑。没跑几步,又回头喊:“陈科长!我们组还想报名监督小组!”
陈卫东抬手示意知道了。
那人挥了下手,继续往前冲。
陈卫东低头看着手中的纸。第二条建议是:“液压系统应加装报警灯,红灯亮必须停机。”
他还没看完第三条,又有人喊他。
“陈科长!食堂那边说,今天的菜谱要贴出来让大家看!”
“陈科长!我们八号楼的家属委员会要开会,讨论怎么配合监督!”
声音越来越多。他站在原地,一张张接过递来的纸条。
阳光照在广播站的屋顶上,反射出一道亮光。那光扫过地面,慢慢移到了前方那片空地。
陈卫东抬起头。他知道,那面墙很快就会立起来。
而现在,第一块砖已经落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