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爬上车间的高窗，陈卫东拄着拐从机床旁起身。他的右袖口沾着油渍，眼镜片上还蒙着一层薄汗。昨夜的数据报表摊在桌上，最后一行数字他反复核对了三遍。他合上本子，扶了下鼻梁上的镜框，朝门口走去。
刚踏出车间，广播里的声音让他停住脚步。
“……只要再拖两周，新方案就得下马。”
一个压低的声音在厂区上空回荡，“王德发现在全靠陈卫东撑着，等他一倒，计件制自然就黄了。”
陈卫东站在原地。这声音他听过，在茶水间外，在吴永顺办公室的门缝里。那是昨晚之前的事。他摸了摸后颈，手指僵硬，脑子却清醒起来。录音不是伪造的，但谁放出来的？为什么要现在播？
他没动。人群开始往广播站方向走，早班工人停下脚步，交头接耳。有人喊：“这是真的吗？”也有人冷笑：“偷听算什么本事。”
陈卫东深吸一口气，撑着拐快步往前走。他必须赶在李淑芬之前到。
广播站门口已经围了几名工会干事。李淑芬站在控制台前，左手死死按住播放开关，右手紧紧攥着那本蓝皮记事本。她的嘴唇发白，声音发抖：“关掉！立刻关掉！这是非法窃听，是陷害领导！”
“放完！”窗外有人大喊，“我们想听清楚！”
“就是，话都放出来了，哪能说关就关！”
李淑芬回头瞪了一眼，手指更用力地压着按钮。她的手腕微微发颤，但没有松开。
这时，陈卫东推开人群走了进来。他没看李淑芬，径直走到扩音器前，拿起话筒。
“让录音继续播。”他说，“一字不剪。”
李淑芬猛地抬头：“陈卫东！你还有脸来？私录领导谈话，成何体统！你要毁了这个厂吗？”
陈卫东没理她。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，贴在广播站的玻璃窗上。纸页平整，盖着红色公章。
“这是王厂长签的‘技术监察特别授权书’。”他说，“日期是昨天凌晨两点十七分。我查的是生产隐患，不是个人隐私。”
人群安静了一瞬。
“那录音是怎么回事？”有人问。
“录音来自吴科长办公室。”陈卫东说，“保险柜旁边有个窃听装置。它原本是用来监听我的。但我反向追踪时，发现了这段对话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你们听到的每一句话，纪委已经有备份。”
李淑芬的脸色变了。她手一抖，蓝本滑落在地。一名年轻女工弯腰捡起，翻了两页，突然笑了。
“原来我们开会的时间、谁请假、谁家孩子上学，全记在这儿了？”她把本子举起来，“以后记账，用这个就行。”说着一脚踩在上面。
众人哄笑。压抑的气氛一下子散了。
“你们以为改革是为了谁？”陈卫东声音不高，“是为了让大家多挣几个工分？不是。是为了让我们的孩子将来不用再修漏雨的屋，不用再为一块铁板跑十里地找人加工。”
没人说话。
“昨天夜里，我们修好了机器。”他说，“今天早上，我们要修好人心。”
他转身对播音员说：“准备整改公告。连续播三遍。”
播音员点头，接过他递来的稿纸。
“即日起，所有技术图纸公示三日，接受职工监督。成立职工监督小组，每条生产线推选两名代表参与审核。设备采购清单每月公开，由工人代表签字确认。”
公告开始播放。第一遍结束时，已有工人自发围在广播站门口议论。
“这回是真的动真格了。”
“图纸都能看？那咱们也能提意见？”
“当然能。”陈卫东说，“发现问题，可以直接报技术科。实名提建议被采纳的，奖励五十元。”
人群骚动起来。有人拍大腿，有人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