婆婆妆容精致,年后新纹的眉毛却成了脸上最扎眼的存在。七十岁的人了,纵然韶华不再,瞧着仍比同龄人年轻不少,只是花白的头发配上那对灰黑的纹眉,对比实在太过鲜明。
“上次他给我烫的倒还行,就是颜色焗得差劲儿。给你二姨焗的太浅,给我焗的又太深。前阵子见你二姨,她那头发也掉色了,掉得也太快。”
“哪家焗色都差不多,终归是要掉色的。”
“上次那小伙儿说,太浅的盖不住白头发。你二姨哪有我这么多白头发,她可不愁这个。”
“你跟我二姨差着好几岁呢?”
“那我就找那小伙儿去,让他给我调个稍浅点还能遮白的色儿。”
儿媳在旁边没搭话,心里却松了口气——她是真不想再费劲在家给婆婆焗头了。不光效果不尽如人意,折腾起婆婆来,自己也累得够呛。刚焗完那两天还好,过不了几天,头顶的白头发就全冒了出来,每次瞧见都觉得尴尬,明明是下了心思弄的。这家店是前几年丈夫带婆婆去的,这些年,他们母子俩连带孙子,都认准了这儿。与其说是照顾生意,不如说图个实在。丈夫就是这性子,认准一家店,能常年甚至十几年不换地方。
“明天我带你去。”
“我都收拾得利利索索了,就差这头发了。后天就要去旅游啦——”婆婆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。
“旅游?”儿媳心里咯噔一下,忍不住问,“妈,您这是要去哪儿旅游啊?”
“我儿子没跟你说?后天去北京,我儿子让我去的。哎呀,我说不去,他非说白给的名额,不去就浪费了。”
儿媳强压着心里的委屈,眼神不像刚才那般温和,带着几分质问看向丈夫,那眼神仿佛在说:你妈说的是真的?
男人却没理会她的目光,自顾自回了卧室,刷起了手机小视频。这已成了他解压的主要方式,甚至可以说是最重要的方式。
她跟着进了卧室,问道:“这事儿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?”
她不是气婆婆去旅游,是气丈夫不管有什么事,总会第一时间跟婆婆说,而她这个当媳妇的,连婆婆后天要去北京旅游是丈夫安排的,都得从婆婆嘴里才知道。
上次的场景又在眼前浮现。
“孟秋,我周末给你送鸡去。”婆婆在电话里说。
“妈您来吧,让孟秋去接您。”儿媳应着。
“周末孟秋去沈阳开会,我直接给你送去。”
“他开会,您还送什么鸡啊?”她语气里带着点质疑。原本平静的心绪,这会儿像起了浪的湖面,一场风暴在心里翻涌。她纳闷:丈夫不是跟她说过不开会了,请了假吗?怎么又决定去了?她怎么一点儿都不知道?反倒是远在六十里外的婆婆不仅知道,还特意打电话说要在他开会不在家的时候送来?
“我坐客车给你送过去,周一孩子要考试。”婆婆说。
“我真没想到您还能坐客车送来。他不在家,吃不着,我跟孩子也吃不了多少,您这来回折腾啥,别送了。”她的语气从质疑渐渐放软。起初只当是自己吃醋,气婆婆永远比她先知道丈夫的事,气婆婆明知道丈夫不在家还要来送鸡。可一想到婆婆要来回折腾几十里地,心里便泛起一丝愧疚,声音也缓和了许多。
“啊,孟秋吃不着,他吃不着,吃不着……”婆婆反复念叨着这句话,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儿子吃不上这鸡似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