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霞山桃花的香气仿佛还萦绕在鼻尖，丞相府后院的欢声笑语也似乎未曾散去，许都却猝不及防地迎来了一场倒春寒。阴冷的雨连续下了好几日，将刚刚绽放的春意浇得七零八落，也给整座城池蒙上了一层不祥的灰暗。
这日深夜，丞相府书房灯火通明。李默难得地没有早早溜去哪位夫人房里取暖，而是对着桌上一堆关于益州钱粮赋税的奏报头疼。蜀道难，治理更难，刘璋虽然暗弱，但益州世家盘根错节，要想平稳接收并有效管理，琐事千头万绪。荀彧下午还来找他商讨了几个时辰，老荀眼圈发黑，显然也累得够呛。
“这丞相真不是人当的……”李默揉着太阳穴，嘟囔着，琢磨着明天是不是该装个病躲躲清闲。
忽然，书房门被猛地撞开，冷风裹挟着雨丝卷入，吹得烛火一阵乱晃。李默抬头，只见曹操身边最信赖的内侍首领王垕冲了进来，浑身湿透，脸色惨白如纸，嘴唇哆嗦着，连礼都忘了行，声音带着哭腔：“丞……丞相！快！快进宫！大王……大王他……”
李默心中咯噔一下，霍然站起：“大王怎么了？”
“大王……突发急症，呕血不止，昏迷不醒！太医……太医束手无策！大王昏迷前，一直念着……念着丞相您的名字！”王垕涕泪交流，“荀令君、程公、贾公他们都已经赶过去了！大王怕是……怕是……”
后面的话王垕没说，但李默已经听明白了。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，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冷战。老曹出事了？开颅手术之后不是一直恢复得不错吗？头风没再犯，精力也还可以，怎么突然就……
他来不及细想，抓起手边一件外袍披上，也顾不上唤人备车，直接冲出书房，夺过王垕手里的马缰，翻身上马，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，那马长嘶一声，踏碎雨夜的泥泞，朝着魏王宫疾驰而去。王垕愣了下，连忙招呼侍卫跟上。
深夜的许都街道空无一人，只有急促的马蹄声和风雨声交织。李默的心如同这冰冷的雨丝，不断下沉。他想起初见曹操时，那个眼神锐利、胸怀大志的枭雄；想起颍川同榻夜谈，曹操拍着他肩膀说“吾得默弟，如鱼得水”；
想起赤壁火光中曹操的信任与重托；想起病榻前自己握着他冰凉的手，说服他接受那惊世骇俗的开颅手术；也想起不久前在栖凤坡温泉池边，曹操闭目养神时那难得松弛的侧脸……
老曹……大哥！你可不能有事！
魏王宫寝殿外，已经跪倒了一片文武重臣，荀彧、程昱、贾诩、夏侯惇、曹仁……个个面色沉重，眼中含悲。殿内传来隐隐的压抑哭声和太医焦急的低语。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。
看到李默浑身湿透、踉跄着冲进来，众人纷纷抬头，眼神复杂。荀彧上前一步，低声道：“李相，大王在里面……情况不妙，华神医正在施针用药，但……唉！”
李默顾不上多说，推开挡路的侍卫，直接闯进内殿。
浓重的药味混杂着血腥气扑面而来。龙榻之上，曹操双目紧闭，脸色是一种可怕的灰败中透着不正常的潮红，嘴角还有未擦净的血迹。华佗满头大汗，正在他胸前几处大穴飞速下针，手指都有些颤抖。几位太医跪在一边，面如死灰。
曹丕、曹植等王子跪在榻前，低声啜泣。卞夫人等妃嫔更是哭成了泪人。
看到李默进来，华佗抬起头，眼中是深深的无力与悲痛，缓缓摇了摇头。
李默走到榻边，俯下身，握住曹操一只冰凉的手，低声唤道：“大哥，我来了，我是李默。”
曹操的眼皮剧烈颤动了几下，竟缓缓睁开了一条缝。那曾经睥睨天下、深邃如海的眸子，此刻浑浊而涣散，却准确地捕捉到了李默的身影。他嘴唇翕动，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：“默……弟……”
“大哥，我在！”李默握紧他的手，感觉到那手正在迅速失去温度。
曹操的目光艰难地转动，看向榻前哭泣的儿孙和后妃，又看向殿门口那些隐约的身影，最后定格在李默脸上。他用尽最后的力气，手指在李默掌心极其轻微地划动了几下。
李默先是一愣，随即明白了——那是几个字：“托……孤……于……汝……”
托孤于我？李默心头巨震！老曹要把身后事，把曹魏江山，托付给他？！不是给他的儿子，不是给宗亲大将，而是给他这个外姓的、半路杀出来的“兄弟”？
这信任，太沉重！这责任，太巨大！
还不等李默反应，曹操的目光又转向跪在最近的曹丕和曹植，嘴唇动了动，似乎想说什么，却只发出几声模糊的气音，眼中闪过急切、忧虑，还有一丝深深的无奈。最终，他所有的力气似乎都耗尽了，目光重新回到李默脸上，带着无尽的恳求、嘱托，还有一丝……解脱？
“大哥……”李默喉咙发紧，鼻子一酸。
曹操看着他，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，像是想笑，又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。然后，那最后一点光芒，从他眼中彻底熄灭了。握住李默的手，也无力地垂落下去。
“大王——！”华佗扑通一声跪倒，老泪纵横。殿内外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悲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