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太湖之滨那场短暂而绝望的阻击后不到三日,高烧昏迷、奄奄一息的末代吴主,连同他身边仅剩的诸葛瑾、步骘等寥寥数位形容枯槁的臣子,在前往寻找贺齐的半路上,被司马懿亲自率领的精锐骑兵追及、围困于一处无名河滩。
没有战斗,甚至没有像样的抵抗,疲惫惊恐到极致的残存侍卫放下了武器,马车帘幕被掀开,露出里面病得神志不清、瘦弱不堪的少年天子。
司马懿骑在马上,看着眼前这凄凉景象,脸上无悲无喜,只是淡淡吩咐:“好生照看,尤其是那位……陛下,让随军医官尽力诊治,务必保住性命,送回建业。其余人等,一并看押。”
当孙登被严密但不算苛刻地送回建业时,李默正在吴宫旧址上一处临水的高台——据说曾是孙权昔日宴饮观涛之所——兴致勃勃地指挥工匠搭建一个“水力自动旋转烤肉架”。他听闻孙登被擒回,只是“哦”了一声,头也没抬,继续摆弄着那复杂且时常卡住的齿轮连杆,随口道:“人没死就行,找个清净院子关着,不,养着。让医官好生看着,别让他真的病死了,那多没意思。等本相有空了,再去看看这位小朋友。”
他的注意力,显然更多地放在如何尽快“消化”江东这块最后的肥肉上。建业城已在他的完全控制之下,城门守军换成了魏卒,街市由军管渐渐过渡,虽然依旧萧条,但至少表面的秩序已经建立。
残留的东吴文武官员,如同惊弓之鸟,每日都有新的降表、效忠书雪片般飞到李默临时处理政务的偏殿。李默来者不拒,让李福分门别类收好,却并不急于接见或处置任何人,只是让司马懿,已从追击中返回和部分魏军将领,先行甄别、筛选,将那些真正有才能、影响力或象征意义的人物名单整理出来。
这一日,风和日丽,李默那架屡败屡战的“水力旋转烤肉架”终于勉强能转上几圈了,虽然依旧吱嘎作响,烤出来的肉也受热不均,但他依然颇为得意,宣布要搞个“江东平定暨烤肉架成功试运行庆祝宴”。地点,就选在了城外长江畔一处风景绝佳、名为“逍遥津”的所在——这名字让李默觉得甚合心意。
宴席的规格远比在成都那次更为盛大,也更为……随意。长长的锦缎从临时搭建的华美棚架一直铺到江边,数百张矮几胡床错落摆放,美酒佳肴流水般呈上。受邀者除了魏军主要将领、幕僚,更有几乎所有在建业城内、经过司马懿初步筛选认为“可用”或“需示恩”的原东吴文武官员。
从昔日位高权重的张昭、顾雍、诸葛瑾,因其弟诸葛亮的关系及被俘后的配合态度,得以出席、步骘,到一些名声在外的才子名士,林林总总,竟有数百人之多。许多人面色忐忑,强作镇定,穿着最好的衣冠前来,不知等待自己的是何命运。
李默依旧是那副轻松做派,身着华服却不着冠冕,斜靠在主位一张铺着白虎皮的巨大软榻上。貂蝉、大乔、小乔、阿萝等女眷自然在侧,就连新近从孙权旧宫中“接收”来的几位姿容最出色、据说才艺也最佳的吴女,也被安排在下首专门的位置,个个低眉顺眼,不敢稍动。宴席未开,丝竹先起,奏的却是经过李默“指点”、混合了中原与胡乐的古怪调子,活泼跳脱,与现场半是庆功、半是受降的微妙气氛颇有些格格不入。
时辰一到,李默举杯起身,未语先笑,声音清朗,传遍全场:“诸位!今日天朗气清,惠风和畅,咱们在这逍遥津畔,一来,庆贺我大魏王师平定江东,天下一统,指日可待!二来嘛,也庆贺本相新制的‘逍遥烤肉架’初步成功!来,为了这太平盛世,为了这逍遥日子,满饮此杯!”
魏军将领们轰然应诺,举杯痛饮,声震四野。东吴降臣们则反应不一,有的慌忙举杯附和,有的面露苦涩,勉强沾唇,更有的低头掩面,似在饮泣。
李默不以为意,自顾自饮尽,将酒杯一放,笑道:“今日之宴,不讲虚礼,不论尊卑!大家放开了吃,放开了喝!有什么才艺的,尽管上来展示!让本相和诸位将军,也见识见识江东的人物风流!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东吴降臣席位,尤其在张昭、诸葛瑾等人脸上停留片刻,语气转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,“当然,今日之后,江东便是我大魏不可分割之疆土,诸位便是我大魏之臣民。过往恩怨,譬如昨日死;将来富贵,还看今朝心。本相向来赏罚分明,只要各位安分守己,尽心竭力,自有你们的前程在。若是心怀异志……”他笑了笑,没说完,但那未尽之意,让所有降臣心头都是一寒。
宴席正式开始。烤得外焦里嫩的羔羊、鹿肉,长江特有的肥美鱼鲜,各式精致的江南点心,琳琅满目。美酒更是敞开了供应。在李默有意的放纵和魏军将领的带动下,气氛逐渐升温,虽然降臣席间依旧拘谨,但至少表面上的推杯换盏、恭维谈笑是有了。
酒至半酣,李默似乎兴致更高。他命人将那个还在吱呀作响的“水力旋转烤肉架”搬到场中显眼处,亲自示范如何操作,虽然那架子转得歪歪扭扭,烤出的肉半生不熟,但他毫不在意,反而得意洋洋地讲解其“科学原理”,听得众人云里雾里,只能连连称奇。他又让随军的胡姬献上热情奔放的舞蹈,引得阵阵喝彩。
忽然,他像是想起了什么,招手叫来李福,低声吩咐了几句。不一会儿,几名侍卫引着一个人,从宴席外围的临时看管处走了出来,来到场中。
那人不过十五六岁年纪,身材单薄,脸色苍白,穿着一身素净的锦袍,脚步虚浮,眼神躲闪惶恐,正是被俘后一直“静养”的孙登。他被突然带到这喧闹的宴席中心,面对着无数道或好奇、或怜悯、或鄙夷、或冷漠的目光,尤其是主位上李默那似笑非笑的注视,顿时吓得浑身发抖,几乎站立不住,下意识地就要往地上跪。
“诶,不必多礼。”李默的声音及时响起,带着一种刻意的温和,“安乐公,指刘禅在许都时常念叨,说想念江东的堂兄弟。今日正好,你也来了。来,上前来,让本相瞧瞧。”
孙登战战兢兢,在侍卫半搀扶下,挪到李默软榻前数步远,头垂得极低。
李默打量了他几眼,摇头叹道:“瘦了些,气色也不太好。看来这一路奔波,吃了不少苦。以后就安心待在建业,嗯……或者想去洛阳、许都看看也行,跟你那位阿斗兄长做个伴。放心,本相说过,保你富贵平安,绝不食言。”他语气随意,仿佛在安排一个远房亲戚的去处。
孙登闻言,似乎松了口气,又似乎更加茫然,只是机械地点头,用细若蚊蚋的声音道:“谢……谢丞相恩典。”
“光谢有什么用?”李默笑道,指了指场中,“今日大家高兴,你既来了,也该有所表示。听说你们孙氏子弟,多通音律?来,给诸位助助兴,弹上一曲,或者唱上一段,如何?”
让亡国之君当众献艺取乐!此言一出,刚刚稍显热烈的气氛瞬间凝滞。魏军将领们露出玩味的笑容,东吴旧臣中,许多人脸上血色尽褪,更有甚者握紧了拳头,眼中喷火。张昭闭目长叹,诸葛瑾身子微颤,嘴唇翕动,终究没敢出声。步骘则死死盯着面前酒杯,仿佛要将其看穿。
孙登更是吓得魂飞魄散,腿一软,这次是真的跪倒在地,带着哭腔道:“丞……丞相……罪臣……罪臣愚钝,不通……不通音律……求丞相……开恩……”
看着他这副窝囊可怜相,李默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,摆了摆手:“罢了罢了,不会就算了。本相不过随口一说,看把你吓得。起来吧,回去坐着,多吃点东西,补补身子。”
孙登如蒙大赦,连滚爬爬地退到一旁专门给他设的小席上,缩着身子,再也不敢抬头。这一幕,彻底击碎了许多还残存着一丝幻想的东吴旧臣最后的心防。连昔日君主都如此不堪,他们这些做臣子的,还有什么可矜持、可挣扎的?
宴席继续,但气氛已然不同。魏军将领们谈笑风生,更加肆无忌惮。而东吴降臣们,则大多彻底放弃了抵抗的念头,开始有人主动向魏将敬酒,言辞谄媚,甚至有人开始搜肠刮肚,献上颂扬李默功德、贬斥孙氏失德,当然是委婉的的诗文。张昭等老成持重者,也只能默然看着,心中五味杂陈。
李默冷眼旁观着这一切,知道火候差不多了。他再次举杯,朗声道:“今日见江东才俊济济,本相心甚慰!天下归一,正需英才共治!尔等既有归顺之心,本相自当量才录用!司马将军!”
司马懿应声出列。
“江东初定,百废待兴。着汝暂领扬州牧,总揽江东军政善后事宜。张昭、顾雍、诸葛瑾、步骘等,皆熟悉本地民情,可为参佐,具体职司,由汝与彼等商议后拟定,报我知晓。其余人等,各有安置,务使人尽其才,地尽其利!”
这道命令,等于正式宣告了江东政权的终结和魏国统治的确立,同时也给了这些降臣一个明确的出路——至少在名义上。司马懿躬身领命。张昭等人亦不得不离席拜谢,声音干涩。
李默满意地点点头,将杯中酒一饮而尽,笑道:“好了,正事说完,接着乐!接着舞!”
丝竹之声再起,更加欢快。胡姬舞姿越发狂放。魏军将领们开怀畅饮,降臣们也渐渐放开了些,至少表面上的笑容多了起来。逍遥津畔,酒肉香气混杂着江风的水汽,飘散开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