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有时，他什么才艺都不考，就是让她们坐下，闲聊。问她们家乡何处，父母兄弟，怎么入的宫，在宫里过得如何，喜欢什么讨厌什么，对未来有什么想法。问题琐碎而私人，有些女子羞于启齿，有些则茫然不知如何回答，也有一两个口齿伶俐或心思灵动的，能勉强应对几句，李默便多问些。
几日下来，这“考教”的名声便在吴宫残余的女子中传开了。丞相似乎并不凶恶，甚至有些……古怪有趣，但那种居高临下、如同审视新奇物品般的目光，以及随时可能冒出的、令人窘迫的要求，又让她们倍感压力与屈辱。
然而，在这别无选择的绝境中，这“考教”竟也隐隐成了一条或许能改变命运，无论好坏的狭窄通道。有人更加用心准备，苦练才艺；有人则终日惶惶，生怕被叫到；更有心思活络的，开始暗中打听丞相的喜好，企图投其所好。
这一日，轮到一位名叫徐绫的女子。她约莫十八九岁，在众多佳丽中容貌并非绝顶，但气质沉静，眉宇间有一股书卷气。轮到她才艺展示时，她并未弹琴跳舞，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卷自己抄录的诗文，声音清朗地诵读起来，是些江南文士描写山水、感怀时令的清新之作，字句工丽，情致宛然。
李默听了一会儿，打断她：“这些诗，是你写的？”
徐绫微微一顿，垂首道：“回丞相，并非奴婢所作，是奴婢平日喜爱，抄录背诵。”
“喜欢诗文？读过哪些书？”李默有了点兴趣。
徐绫报了几部常见的经史和诗集名字，又补充道：“先父……曾是吴郡小吏，家中略有藏书，奴婢幼时随兄长读过一些。”
“哦？难得。”李墨点点头，“光会背不行。这样，就以这园中景色，现场赋诗一首，五言七言不限，半柱香为限。”
这要求颇有些难度。周围女子都替徐绫捏把汗。徐绫也是微微一怔，但并未慌张，凝神思索片刻，又抬眼看了看窗外波光粼粼的水面与摇曳的花枝，便轻声吟道：“碧水映朱阁，残香绕画梁。春风不解语，犹自送斜阳。”
诗不算多么惊才绝艳，但应景，工整，尤其末两句隐隐透出一种物是人非的怅惘，贴合她们此刻心境。李默听了，未置可否，只是道：“尚可。留下吧，一会儿本相另有话说。”
徐绫心中一跳，不知是福是祸，只能谢恩退到一旁。
考教结束，李默照例让大部分女子回去，只单独留下了徐绫，还有另外两三个这几日表现突出或引起他注意的女子。他让她们坐下，赐了茶点，气氛似乎随意了些。
“留下你们，没别的事。”李墨喝了口茶，慢悠悠道，“就是觉得，你们几个，还算有点意思。光是圈在这宫墙里学些取悦人的玩意儿，可惜了。”
几个女子面面相觑，不知丞相何意。
“本相在许都，设有一个‘文萃馆’，搜集各地书籍，也让一些有才学的女子帮忙整理、抄录，甚至编写些启蒙读物、话本故事。”李默看着她们，特别是徐绫，“你们若愿意，以后可以往这方面试试。当然，琴棋书画该学还得学，但多读点书，长点见识，总不是坏事。说不定，还能帮着记录记录本相的丰功伟绩，或者……写写江东的风土人情，让中原人也开开眼。”
这安排完全出乎意料。几个女子都愣住了。尤其是徐绫，眼中骤然迸发出一种难以置信的光彩，那是一种超越了生存恐惧与取悦他人的、属于灵魂本身的渴求。她连忙离席跪倒，声音带着激动：“奴婢……奴婢愿意！谢丞相恩典！”
其他几人也反应过来，纷纷拜谢。无论如何，这似乎是一条比单纯以色侍人、或终老宫中稍好一些的出路。
李默摆摆手，让她们起来，又闲聊几句，便让李福带她们下去，具体安排稍后再议。
看着她们离去时轻快了些的背影，貂蝉依偎过来，轻声道：“夫君此举，倒是给了她们一线生机。只是……这般大张旗鼓考教遴选，又给予这等出路，恐怕后宫其他妹妹们知道了，心思更要活络了。”
李默揽住她的肩，笑道：“活络些好，免得死气沉沉。再说了，你夫君我是那种只看脸的人吗？总得有点不一样的乐趣。这天下打下来，不能光用来打仗和享受，也得搞点……嗯，文化建设嘛。”他说得轻松，眼底却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。
消息果然很快传开。丞相不仅“考教”美色才艺，竟还有意提拔有才学的女子从事“文事”！这在被俘的吴宫女子中引起了不大不小的波澜。羡慕、嫉妒、期盼、怀疑……种种情绪交织。更多女子开始暗自用功，不仅练习歌舞女红，也悄悄找书来读，企图能入丞相之眼，博一个不一样的将来。
李默的“考教”依旧每日进行，花样翻新。有时让她们分组比赛投壶、双陆，有时让她们合作排演简单的情节剧，甚至有一次让她们用宫中现有的材料，设计制作一件“既美观又实用”的小物件……吴宫深处，因为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新主人，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、带着焦虑与期盼的“活力”。
而李默自己，则乐此不疲地享受着这个过程。看着这些曾经属于敌人的、最珍贵的“收藏品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