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将裁霞坊的影子和熙攘散去后最后的余温一同拉长。坊内,林砚静坐于工坊窗边,并未继续尝试更为复杂的扎纸赋灵,而是依旧耐心地折叠着那蕴含纯阳祥和之气的金色纸元宝。一枚枚元宝在他指尖成型,被整齐码放,动作不疾不徐,仿佛一种修行。先前纸鹤初飞的悸动与九叔对纸元宝的赞叹,都已沉淀为他心中更加坚实的基石。
九叔的身影出现在工坊门口,他没有打扰,只是静静看了一会儿林砚那专注而平和的侧影,眼中闪过一丝满意。直到林砚将手中最后一枚元宝码放整齐,抬起头,九叔才缓步走入。
“林小友,心性愈发沉静了。”九叔捋须微笑,在一旁的竹椅上坐下。
林砚起身为九叔斟了杯茶:“九叔过奖,不过是做些力所能及的小物,求个心安。”
九叔接过茶杯,却没有立刻饮用,神色间多了几分正式。他放下茶杯,目光变得悠远,仿佛穿透了坊间的墙壁,望向了那遥远而云雾缭绕的山脉。
“林小友,可还记得我与你提过的‘罗天大醮’?”
林砚神色一正,点头道:“自然记得。九叔曾言,那是茅山十年一度的盛会,玄门精英汇聚之所,亦是守真堂长老检验晚辈‘本事’之地。”
“不错。”九叔颔首,语气凝重了几分,“罗天大醮,不仅是茅山内部各脉切磋较技、展示传承的舞台,更是广邀天下有道之士、玄门同道共襄盛举的难得机缘。届时,龙虎山、青城山、崂山等诸多名门大派,乃至一些隐世家族、散修高人,皆会遣人前往。可谓群英荟萃,风云际会。”
他话锋一转,看向林砚,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:“我已正式为你报名,你持那守真堂客卿请柬,便可参与此次醮会中的‘试炼’环节。此试炼,旨在选拔玄门之中有潜力、有真才实学的年轻俊杰。”
说到这里,九叔微微停顿,脸上露出一抹带着些许无奈与提醒的复杂神色。
“只是……林小友,需知茅山立派千年,门规严谨,弟子大多自幼修习正统道法,心气难免高些,眼界也多局限于传承典籍之内。你这‘非遗’之道,虽神妙非凡,在我等亲眼见证者看来是通天大道,但在那些恪守古训、未曾亲见的弟子眼中……”
他轻轻摇头:“怕是会被视为‘奇技淫巧’,甚至……‘不入流的外道’。”
“你此番前往,持有守真堂客卿身份,本就引人注目,加之技艺特殊,可以预见,必会引来诸多质疑、非议,甚至……不乏有心存轻视者,会借机刁难、考校,想要落你的面皮,证明所谓‘正统’之高不可攀。”
九叔的目光变得锐利,语气也加重了几分:“茅山之上,规矩森严,虽不至于有性命之忧,但众目睽睽之下,若应对不当,折损的不仅是颜面,更可能影响守真堂诸位长老对你的最终评判,乃至你日后在玄门中的立足。”
他将杯中已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,看着林砚,沉声道:“故此,此行绝非游山玩水,而是步步荆棘。你需做好万全准备,不仅是技艺上的,更是……心境上的。”
“那些眼高过顶的弟子,那些潜在的刁难与质疑,你,准备好了吗?”
林砚静静地听着,脸上并无惧色,也无怒意,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。他目光扫过桌上那枚青缯请柬,又看了看自己因常年接触各种材料而略显粗糙、却稳定异常的双手。
他缓缓起身,对着九叔,郑重地拱手一礼,声音清晰而平稳:
“多谢九叔坦言相告,提点之恩。”
“玄门圣地,林砚心向往之,能参与此盛会,是晚辈的荣幸。”
“至于质疑与非议……”
他抬起眼,目光清澈而坚定,仿佛已洞穿了前方可能存在的风雨。
“我所承之道,源自华夏文明根脉,行的是守护之事,持的是正大之心。不欺暗室,不惧人言。”
“他人若以正统自居,轻视于我,是其眼界未开。我自当以手中之艺,心中之道,坦然应对。”
“是巧是拙,是正是外,非凭口舌,当以事实论之。”
“罗天大醮,林砚必准时前往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甚至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带着自信的弧度。
“正好,也让晚辈借此机会,向天下玄门同道,请教一番。”
言辞平和,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气与风骨。
九叔闻言,眼中最后一丝担忧尽去,化作满满的激赏与期待。他哈哈大笑,声震屋瓦:“好!好一个‘以事实论之’!好一个‘请教一番’!老夫果然没有看错人!”
他站起身,用力拍了拍林砚的肩膀:“既如此,你便早些准备行囊吧。此去茅山路途不近,需得提前动身。期间若有任何需求,尽管开口!”
说罢,九叔大笑着转身离去,步伐轻快,仿佛已预见茅山之上,那因眼前年轻人而即将掀起的波澜。
林砚送九叔至坊外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,这才缓缓收回目光。
他转身回到工坊,没有立刻去收拾行装,而是重新坐回窗边,再次拿起了一张金色的锡纸,继续折叠那未完成的纸元宝。
动作依旧平稳,眼神却比之前更加深邃、坚定。
新的征程,已然在脚下铺开。
茅山,罗天大醮。
他必将前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