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目道长对那飞天纸鹤的惊诧与追问,几乎要将义庄的屋顶掀翻。他围着林砚,问题如同连珠炮般抛出,从纸鹤的材质问到手法,再从原理问到能否批量生产,那副恨不得将林砚脑袋撬开、一探究竟的模样,让九叔都看得连连摇头,文才和秋生更是躲在后面偷笑不已。
林砚面对这位热情过度的“师叔”,倒也不恼,只是拣些能说的,关于“扎纸”技艺中“构骨”、“覆皮”、“凝意”的粗浅道理,平和地解释了几句。即便如此,那迥异于道法体系的思路与对“物性”、“灵性”的独特理解,已让四目道长听得啧啧称奇,圆框眼镜后的眼睛越来越亮。
“妙啊!妙!以竹篾为骨,定其形神;以纸张为皮,承其意蕴;再以自身精气神为引,点化灵机……这思路,与我赶尸术中以符咒定尸身、以秘法引残魂赶路,虽有不同,却隐隐有相通之处!都是驱使‘非生之物’!”四目道长拍着大腿,仿佛发现了新大陆,看林砚的眼神彻底变了,不再是看一个后生晚辈,更像是发现了一位理念相近的“同行”。
正说话间,院子里异变陡生!
那七八个原本被符咒镇住、安静立于阴影处的行尸中,靠边的一具,许是受到夕阳光线偏移或是院内生气渐盛的细微影响,额头的黄符无风自动,微微掀起一角!那行尸喉咙里顿时发出“嗬嗬”的怪异声响,原本僵直的身体开始轻微地颤抖起来,被绳索捆绑的手臂也开始不安分地挣动,带动着整个尸队都出现了一丝不稳的迹象。
“嗯?”四目道长立刻察觉,眉头一皱,停止了与林砚的交谈,转身看向那具出现异动的行尸,“这老兄,怎么这时候不老实了?”
他习惯性地伸手入怀,想去取备用符咒重新加固。赶尸途中,行尸受外界刺激偶尔躁动,乃是常事,他早已司空见惯。
然而,有人动作比他更快。
就在四目道长的手刚摸到符纸的刹那,一直静立旁观的林砚,却忽然动了。他没有念咒,没有画符,甚至没有靠近那具躁动的行尸。他只是右手极其自然地探入随身携带的布袋,再伸出时,指间已多了一小团色泽温润、散发着淡淡谷物清香的面团。
在四目道长以及九叔等人略带诧异的目光注视下,林砚的手指在那团柔软的面团上飞快地动作起来。捏、搓、捻、压……动作流畅得如同呼吸,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拙韵律。不过两三个呼吸的功夫,那团面就在他指尖化作了一枚仅有拇指指甲盖大小、造型古朴、形似盘踞小兽的“面塑”。
这面塑通体圆融,不见棱角,隐隐散发着一股温和、沉静的气息。
下一刻,林砚手腕轻轻一抖,那枚小小的“定心面塑”便如同被无形之力牵引,划过一道微不可察的弧线,精准无比地射入那具躁动行尸微微张开、发出“嗬嗬”之声的口中!
面塑入口即化,仿佛融入了行尸体内。
奇异的事情发生了——
那原本颤抖挣扎、喉咙里发出怪响的行尸,动作猛地一滞,仿佛被一股无形的温和力量从内部抚平。它那躁动不安的气息迅速平复下来,挣扎的手臂无力地垂下,喉咙里的怪响也戛然而止,就连额头上那掀起一角的黄符,也仿佛被一股力量抚平,重新稳稳地贴附在额心。
整个尸队,随之恢复了之前的死寂与稳定。
从行尸躁动,到林砚出手,再到行尸平静,整个过程不过短短数息时间,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。
四目道长伸入怀中的手还没掏出符纸,就僵在了半空。他目瞪口呆地看着那恢复平静的行尸,又猛地扭头看向神色如常、仿佛只是随手掸了掸灰尘的林砚,嘴巴再次张成了“O”形。
“这……这……”他指着那行尸,又指指林砚,结巴了好几下,才猛地吸了一口气,脸上瞬间爆发出比刚才看到纸鹤飞天时更加浓烈的惊愕与难以置信,“你……你刚才给它吃了什么?!一颗面疙瘩?!就把这躁动的老兄给……给定住了?!”
他快步走到那行尸面前,仔细检查了一番,确认行尸并非被强力镇压,而是如同被安抚了一般,气息变得异常平稳,甚至比他用符咒强行定住的效果还要好、还要自然!
四目道长猛地转身,冲到林砚面前,抓住他的肩膀,用力摇晃(当然,林砚下盘极稳,纹丝不动),激动地语无伦次:
“我的个乖乖!林小友!你这……你这手艺……神了!真他娘的神了!”
“我赶尸这么多年,对付这种路上不听话的主,要么用镇尸符强行压服,耗费法力不说,有时还会损伤尸身,惹得雇主不满;要么就得念咒安抚,费时费力!你这随手捏个面疙瘩塞进去,直接就搞定了?!还这么温和?!”
他拿起林砚还沾着些许面粉的手指,翻来覆去地看,仿佛想找出什么机关:“这比我的赶尸术还精细!还省事!还……还他娘的讲道理?!”
九叔在一旁看着,虽然早已见识过林砚的本事,但此刻见他将面塑之术用在安抚行尸上,效果如此立竿见影且举重若轻,心中亦是暗自点头,对林砚技艺的运用之妙,有了更深的认识。
林砚任由四目道长抓着肩膀,淡然一笑,解释道:“四目前辈过誉了。不过是取五谷之精气,揉以安神定魄之意,暂时平复其体内残存的躁动阴气罢了,治标不治本,远不如前辈的符咒法门根基扎实。”
“治标就够了啊!路上能安安稳稳就行!”四目道长放开林砚,兴奋地搓着手,围着林砚转了两圈,眼神灼热得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,“林小友,商量个事儿,你这‘定心面塑’,能不能……匀我几个?以后我赶尸路上,可就省心多了!价钱好说!”
他那副发现宝贝、迫不及待想要弄到手的模样,逗得文才和秋生再次忍俊不禁。
林砚笑着从布袋中又取出几枚提前准备好的“定心面塑”,递给四目道长:“前辈需要,拿去便是,不值什么。”
四目道长如获至宝,小心翼翼地接过,用干净黄布包好,贴身收藏,看着林砚的眼神,已然是满满的欣赏与亲近,大有一种“同道中人,相见恨晚”的感慨。
义庄院内,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,暮色四合。而四目道长与林砚这位“同行”的初次交流,便在这样一种充满惊奇与诙谐的氛围中,拉开了序幕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