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渐浓，义庄正堂内点起了油灯，昏黄的光晕将几人的影子拉长，投在斑驳的墙壁上。院中的行尸已被四目道长妥善安置在僻静处，额头的黄符贴得严严实实，再无一丝异动。桌上是文才、秋生备好的简单酒菜，虽不精致，却也别有一番味道。
几杯粗茶下肚，又亲眼见识了林砚那神乎其技的“面塑定尸”，四目道长谈兴大发，话匣子彻底打开。他本就性格诙谐，不拘小节，此刻更是将林砚引为“知己”，说话也少了许多顾忌。
他用筷子敲了敲碗沿，发出清脆的声响，对着九叔挤眉弄眼道：“师兄，不是我说，这些年我赶尸走南闯北，见识也算不少。可像林小友这般，能把寻常手艺玩出这等花样，化腐朽为神奇的，真是头一遭！你说咱们当年在茅山，头悬梁锥刺股，背那些拗口的符咒，练那些繁复的指诀，苦哈哈十几年，有时候还不如人家随手捏个面疙瘩、剪张红纸来得利索！”
九叔闻言，眉头微蹙，放下茶杯，正色道：“四目，休得胡言。符箓阵法，乃我玄门根基，蕴含天地至理，沟通阴阳法则，岂是等闲‘手艺’可比？林小友之术虽妙，终究是奇技，根基恐不如道法正统深厚、源远流长。”
他这话并非贬低林砚，而是出于对自身传承的维护与对“道”的严谨认知。
四目道长却不以为然，他本就是赶尸一脉，行事更重实效，对所谓“正统”看得没那么重。他嘿嘿一笑，反驳道：“师兄，你这话就迂腐了！管他黑猫白猫，抓住老鼠就是好猫！符箓是能沟通天地，威力宏大，可画符不耗法力？布阵不费材料？遇到突发状况，来得及吗？你看林小友这手，材料易得，施展迅捷，效果立竿见影！就说刚才那行尸，我要是现画镇尸符，哪有他捏个面疙瘩快？”
他越说越起劲，挥舞着筷子：“要我说，我这赶尸术，虽然被一些自诩正统的家伙瞧不上，说我整日与死尸为伍，阴气重，上不得台面。可它能帮客死异乡的人魂归故里，了却生者心愿，平息亡者执念，这难道不是功德？难道不比某些只会空谈道理、遇到真章就抓瞎的所谓‘正统’强？”
九叔被他说得有些语塞，但依旧坚持：“功德自是功德，然道法玄奥，包罗万象，驱邪、祈福、禳灾、延生……岂是赶尸一门所能涵盖？符箓乃是引动天地之力之桥梁，根基所在，不可或缺。”
“不可或缺？我看是成本太高，门槛太高！”四目道长撇撇嘴，“寻常百姓家，遇到点小毛病，请得起咱们画符布阵吗？买得起那些朱砂黄纸吗？林小友这剪纸窗花、定心面塑，成本几何？效果差吗？这才是真正惠及黎民百姓的法子！”
师兄弟二人，一个秉承正统，维护道法尊严；一个注重实效，强调普惠便捷，竟是各执一词，争论起来。虽然语气并不激烈，但理念的差异却显而易见。文才和秋生在一旁听得大气不敢出，生怕引火烧身。
林砚一直安静地听着，并未插言。他能感受到九叔对道法的尊崇与维护，也能理解四目道长对实用与普及的看重。这无关对错，只是立场与经历不同所致。
见两人争论稍歇，目光都不约而同地看向自己，似乎想听听他这个“奇技”拥有者的看法，林砚这才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，目光平和地看向二人，声音清晰而沉稳：
“九叔，四目前辈。”
他先向二人微微颔首，以示尊敬，然后才不疾不徐地开口。
“二位所言，皆有道理。九叔秉持玄门正统，强调根基深厚，沟通天地，此乃大道之基，林砚敬佩。”
他看向四目道长：“四目前辈注重实效，心怀黎民，希望手段更易推行，惠及众生，此乃仁心之举，亦让晚辈感佩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桌上那普通的茶杯，仿佛透过它看到了更深远的东西。
“然，晚辈窃以为，无论是符箓阵法，还是赶尸之术，亦或是晚辈所习的这些剪纸、面塑等微末之技……”
他的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，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。
“……术，本无高低贵贱之分。”
“符箓引动天地之力，是术；赶尸导引残魂归乡，是术；剪纸承载安神之意，是术；面塑调和阴阳之气，亦是术。”
“其本源，或源于对天地法则的探索，或源于对生死奥秘的敬畏，或源于对美好生活的祈愿，归根结底，皆是先民智慧与精神的结晶，是‘道’在不同层面的体现与应用。”
林砚的目光变得深邃而澄澈，仿佛映照着灯火，也映照着某种亘古不变的道理。
“关键在于，持术者之心，用术者之意。”
“若心术不正，纵有通天符法，亦可能为祸苍生；若心怀善念，即便只是剪一张窗花，捏一团面塑，亦能守护一方安宁，抚慰人心恐惧。”
他最后看向九叔和四目，语气恳切而坚定：
“故而，术之优劣，不在其形，不在其名，而在其是否能真正‘护人’，是否能利益众生。能护人者，便是好术；能利众者，便是正道。”
话音落下，正堂内一片寂静。
油灯灯花轻轻爆响了一下。
九叔怔怔地看着林砚，眼中的坚持渐渐化为思索，继而闪过一丝明悟与释然。他缓缓捋须，微微颔首，低声重复道：“术无高低……能护人便是好术……此言，大善。”
四目道长更是猛地一拍大腿，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，大声道：“说得好！说得太好了！就是这么个理儿！管他什么符箓赶尸还是剪纸面塑，能帮到人，就是好本事！林小友，你这话可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！比我们争这半天强多了！”
他举起茶杯，以茶代酒，对着林砚示意：“来，林小友，为你这句‘能护人便是好术’，当浮一大白！”
林砚含笑举杯相应。
一场关于“术”之高下的争论，就在林砚这番超越门户之见、直指本心的言语中，悄然化解。九叔与四目对视一眼，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感慨与了然。
道，或许真的就在这平凡的话语与日常的守护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