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牢深处的空气粘稠得像是一潭死水。
这里没有昼夜之分，只有墙壁上那些发光苔藓随着某种不可见的频率，进行着令人作呕的缓慢搏动。
莱因哈特跪在烂泥和稻草混合的地面上。他的膝盖骨已经磨损到了极致，每一次细微的挪动都会带来钻心的剧痛，但他似乎对此毫无察觉。他的嘴唇干裂发白，还在无声地开合，重复着那几句已经念了成千上万遍的祷文。
但声音越来越小。
绝望像是一条冰冷的蛇，正顺着他的脊椎慢慢爬向大脑。
这么多天了。无论他如何虔诚地呼唤，如何用苦修来净化自己，回应他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，以及那个自称领主的恶魔留下的嘲讽回音。
“主啊……”
莱因哈特的头重重地磕在地面上，额头上的伤口崩裂，鲜血顺着鼻梁流进嘴里，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味，“如果您能听见……哪怕只是一丝回响……”
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那一刻。
嗡——
一声极其细微，却又仿佛直接在灵魂深处炸响的嗡鸣声，毫无征兆地出现了。
整个牢房的空间似乎发生了一瞬间的扭曲。
那些令人作呕的苔藓光芒突然黯淡了下去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无法用肉眼捕捉，却能让每一个细胞都战栗的“威压”。
莱因哈特猛地抬起头。
他那双原本浑浊不堪的眼睛，此刻因为极度的震惊而瞪大到了极限，眼球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。
一道光。
一道柔和、纯净，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宏大威严的光柱，穿透了拉莱耶厚重的岩层，穿透了那些邪恶的结界，直接笼罩在他的身上。
在这道光面前，周围的黑暗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“孩子。”
一个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响起。
那不是人类发声器官能发出的声音。它没有性别，没有情感的起伏，却包含了世间所有的真理与法则。它听起来像是在云端之上的雷鸣，又像是深海之下的鲸歌，宏大到让人觉得自己渺小如尘埃。
莱因哈特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泪水瞬间决堤，冲刷着他满是污垢的脸庞。
这种感觉……这种灵魂被温暖包裹，被全知全能的目光注视的感觉……
错不了。
这是他在无数次神降仪式中感受过的，却比那更加纯粹、更加接近本源的力量。
“主……主？！”
莱因哈特语无伦次地嘶吼着，他想要伸手去触碰那道光，却又因为自惭形秽而蜷缩起身体，像是一只向着太阳朝拜的蝼蚁，“您……您终于来了……我以为……我以为我被遗弃了……”
“遗弃？”
那个宏大的声音中带上了一丝悲悯的叹息，“不，莱因哈特。我从未离开。我一直在注视着你。”
隔壁的监控室内。
卡斯戴着那个布满铜管和晶体的沉重头盔，闭着双眼，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螺湮之戒在他手指上疯狂转动，将他的精神力增幅了数倍，通过雷纳德制造的“神降模拟器”，精准地投射到莱因哈特的脑海中。
雷纳德在操作台前忙得像只发疯的猴子，十根手指在复杂的拉杆和旋钮间飞舞，嘴里念念有词：“能量输出稳定……波段同步率99%……该死，这消耗比预计的还要大！再坚持三分钟，晶体就要过热了！”
卡斯没有理会地精的抱怨。
他完全沉浸在“扮演”中。他在模仿，模仿他在那些教廷执事的记忆碎片里看到的“神性”，模仿那种高高在上、视万物为刍狗的冷漠慈悲。
“痛苦是必要的燃料。”
卡斯的声音经过变声处理和精神波段的转化，变得空灵而神圣，“你所经历的折磨，并非惩罚，而是拣选。只有在最深沉的黑暗中，信仰的火焰才能被淬炼得纯净无瑕。”
莱因哈特伏在地上，泣不成声。
这番话像是一剂强心针，瞬间击碎了他心中所有的委屈和动摇。原来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！原来他的受难是有意义的！他是被选中的人！
“我明白了……我明白了……”他疯狂地点头，把额头磕得砰砰作响，“我愿意承受……无论是什么样的考验……”
“很好。”
那个声音继续说道，“作为奖赏，我将向你展示……我们奋斗的终点。看吧，莱因哈特，这就是世界被彻底净化后的模样，这就是我为你预备的……永恒天国。”
嗡——
随着卡斯心念一动，一股庞大的精神洪流冲入了莱因哈特的意识。
莱因哈特眼前的牢房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幅宏伟到让他窒息的画卷。
那是一个纯白的世界。
没有天空，没有大地，没有海洋。整个世界由无数巨大的、晶莹剔透的白色水晶簇构成。这些水晶结构完美无瑕，每一个切面都反射着圣洁的光辉，它们相互连接，向着无限的远方延伸，构成了某种极其复杂的几何体。
这里没有阴影。光线充斥着每一个角落，均匀、恒定，没有任何强弱变化。
莱因哈特贪婪地注视着这一切。
太美了。
这就是教义中描述的“彼岸”吗？没有污秽，没有混乱，只有绝对的纯净与秩序。
但他看着看着，心中那股狂热的喜悦，却慢慢冷却了下来。
因为这里太安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