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那种宁静，而是一种绝对的死寂。
在这个完美的水晶世界里，没有任何生命活动的迹象。没有飞鸟，没有游鱼，没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，甚至没有空气流动的声音。
所有的事物都处于一种永恒的静止状态。
就像是被封印在琥珀中的昆虫。
莱因哈特试图寻找人类的身影，寻找那些传说中在天国里快乐生活的信徒灵魂。但他什么也没看到。
那些巨大的水晶柱里，似乎封印着什么东西。
他下意识地将意识凑近了一些。
透过晶莹剔透的晶体表面，他看到了一些模糊的轮廓。那是……人？不，那是保持着祈祷姿势的人形雕塑，他们已经完全结晶化，与这个世界融为了一体，脸上带着永恒不变的、僵硬的微笑。
没有呼吸。没有心跳。没有思想。
只有永恒的、冰冷的秩序。
一股无法形容的寒意，毫无征兆地从莱因哈特的骨髓深处窜了上来。
那是源于生命本能的恐惧。
作为一个活着的生物，对于“静止”和“死亡”的本能排斥。
这就是……天国？
这就是所有信徒梦寐以求的归宿？变成一块漂亮的、永远不会腐朽的石头？
“怎么了，我的孩子？”
那个神圣的声音再次响起，似乎察觉到了他那一瞬间的迟疑，“你感受到了吗？这就是完美的形态。没有纷争，没有痛苦，没有变数。一切都将在光辉中化为永恒。”
莱因哈特浑身一颤。
他的理智告诉他应该赞美，应该歌颂这伟大的愿景。但他的身体却在不受控制地打摆子，那是生物在面对天敌——或者说面对“绝对死亡”时，无法抑制的生理反应。
“美……太美了……”
他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，“这就是……完美的秩序……”
监控室里，卡斯敏锐地捕捉到了莱因哈特脑电波中那一瞬间的剧烈波动。
那是恐惧的频率。
“够了。”
卡斯猛地切断了幻象的传输。
画面瞬间破碎，重新变回了阴暗潮湿的牢房。
莱因哈特像是溺水的人突然浮出水面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，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全身。刚才那片死寂的水晶世界带来的压迫感，比任何酷刑都要可怕。
“你的灵魂还需要磨砺。”
那个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，带着一丝安抚，“凡人的躯壳让你对‘永恒’心存畏惧。这很正常。接受我的赐福吧，它将坚定你的意志。”
话音刚落，一道真实的能量流顺着模拟器的管道，注入了牢房的能量循环。
那是由“窃光者”从那些被俘牧师体内抽取出来的、经过提纯的圣光之力。
莱因哈特感觉到一股暖流瞬间流遍全身。
那种熟悉的、充满力量的感觉，迅速驱散了他体内的寒意和恐惧。他身上的伤口开始愈合，疲惫的精神重新变得振奋。
力量。
真实不虚的力量。
这一刻，莱因哈特心中刚刚升起的那一丝疑虑，被这股实实在在的“神恩”强行压了下去。神没有抛弃他！神赐予了他力量！
刚才的恐惧，一定是因为自己修行不够，无法理解神的高深智慧。
“感谢主！赞美主！”
莱因哈特重新跪伏在地，额头死死贴着地面，声音嘶哑而狂热，“我将为您献上一切！直到世界……化为永恒！”
光芒缓缓消散。
那个威严的声音也随之远去，只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语在牢房中回荡。
“去吧。在这个黑暗的巢穴里，做我的眼睛。”
牢房重归寂静。
莱因哈特依然跪在那里，感受着体内涌动的力量，脸上带着狂喜的笑容。
但在他脑海的最深处，在那片狂热信仰的海洋底下。
那幅死寂的、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的水晶世界的画面，就像是一根扎进肉里的小刺，虽然微小，却隐隐作痛。
那真的是……我想要的未来吗？
监控室里。
卡斯摘下头盔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他的脸色有些苍白，眼神却冷得像冰。
“数据记录下来了吗？”他问。
“全部搞定。”雷纳德兴奋地挥舞着手中的记录板，“他在看到‘秩序终局’时的恐惧反应非常强烈。那种生物本能是骗不了人的。”
“很好。”
卡斯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看着外面那座充满了混乱、畸形却生机勃勃的拉莱耶城。
“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了。”
他轻声说道，手指轻轻敲击着窗棂，“接下来，只需要等待它发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