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杯举到半空,叶天澜的指尖还在发烫。
他脸上笑得张扬,嘴里喊着“再来一轮”,可那声音像是从别人喉咙里挤出来的。刚才那一幕太真了——舞姬摔倒、红线缠腕、幻境波动……他知道是破绽,也知道自己稳住了心神,但那种被撬开识海的感觉,像有人拿把锈刀在他灵魂上慢慢刮。
鼓声又响了起来,比之前更密,节奏却变了。不再是那种重复七遍的死板节拍,而是有了起伏,像心跳,又像呼吸。
人群开始退后。
不是慌乱地逃,是整齐划一地后撤,脚步轻得几乎没声。欢呼声戛然而止,连火把燃烧的噼啪声都低了下去。整个斗兽场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,只剩下他一个人还站在原地,手举着酒杯,像个傻子。
地毯下的纹路又开始发热。
他没动,也没放下杯子。他知道现在哪怕眨一下眼,可能都会掉进更深的坑里。可就在他盯着地面那道凸起的裂痕时,烟霞忽然从四面八方涌来。
不是雾,也不是云,是带着香气的淡粉色光晕,像是晚霞落在了纱帐上。它缓缓流动,绕过柱子,爬上高台,最后在中央聚成一道人影。
女子穿着素白长裙,发丝未绾,只用一根青玉簪别住。她眉目清冷,眼角却含着泪意,站定那一刻,连风都停了。
“你终于回来了。”她开口,声音很轻,像小时候他出征前,她在院门口说“早些回来”那样。
叶天澜的手猛地一抖,酒洒了一襟。
他知道这不可能是真的。千年前那一战,她替他挡下天劫最后一击,魂飞魄散,连轮回都没能进。他亲手把她烧成灰,撒进了北冥海。
可现在,她就站在这儿,脚不沾尘,衣袂微扬,眼里全是盼了千年的光。
“这一世,别再走了。”她说。
叶天澜张了张嘴,想说“你是假的”,可话卡在喉咙里,硬是没说出来。他怕自己一张口,声音就会抖。
他改用动作掩饰——抬手灌了一口酒,假装醉醺醺地笑:“哟,这不是我家小娘子嘛?怎么,想我啦?”
他说得油腔滑调,连自己都想吐。
可那女人没笑。她只是往前走了一步,然后跪了下来。
不是演戏的那种跪,是膝盖实实在在磕在地上的声音。她仰头看着他,眼泪顺着脸颊滑下,滴在石板上,竟化作一朵猩红的花,花瓣展开时还冒着热气。
“我知道你在装。”她说,“你一向这样。明明疼得要死,还要笑着说‘没事’。明明知道这是假的,还不肯放手,因为你心里也想留下来,对不对?”
叶天澜没答。
他握着酒杯的手指节发白,指甲掐进掌心,靠痛感提醒自己:这是幻境,这是心魔,这不是真的。
可那朵花还在长,藤蔓顺着她的裙角往上爬,缠住她的手腕,她的脖子,最后绕到他的靴尖。他没躲。
“你看,这片天地是我为你重造的。”她轻声说,“没有战神令,没有抽卡系统,没有圣教,没有追杀。你不用再装纨绔,也不用再算计谁是谁非。你就做你自己,做我的夫君,好不好?”
叶天澜喉咙动了一下。
他想起前世最后一次见她,是在北冥海边。她披着战甲,站在悬崖上,风吹得她头发乱飞。她说:“你要活着回来。”
他说:“你不等我,谁等?”
然后他转身赴死。
结果他活下来了,她没了。
现在她又回来了,说只要他留下,就能永远在一起。
理智告诉他该转身就走,可腿像生了根。他甚至想,要是真能这样呢?要是真能忘了使命、扔掉责任,就这么过一辈子呢?
他忍不住往前挪了半步。
立刻察觉不对,猛地收脚。可已经晚了——脚底传来一股吸力,像是大地张开了嘴。他低头一看,地面裂开细缝,里面全是那种猩红彼岸花的根须,正往他经脉里钻。
他咬牙,强行压住体内翻腾的气息,没让半点灵力泄露。
不能动用力量,这里是幻境核心,一招一式都在对方掌控中。他只能靠意志撑着。
“你说谎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“你要是真为我好,就不会把我困在这儿。”
女人摇头:“我不是困你,是救你。你这一世背负太多,家族、盟友、九姓信物、通天秘境……可你有没有问过自己,你想要什么?”
叶天澜沉默。
“你要的是安稳,是有人等你回家,是夜里醒来能看见身边躺着的人。”她站起来,一步步走近,“而我,只想守着你。不像他们指望你当英雄,指望你救世,我只要你活着,哪怕只是苟且偷生。”
她说完,伸手抚上他的脸。
冰凉的指尖碰上他颧骨那一刻,叶天澜浑身一震。
太像了。太真了。她每次替他擦伤药时,都是这个温度,这个力度。
他本能地想抓住那只手,可就在即将触碰到的瞬间,猛地攥紧拳头,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你是假的。”他低声说。
女人没动,只是看着他,眼神从哀求变成悲悯。
“你说我是假的,那你告诉我,什么是真的?”她反问,“是你在外面打打杀杀的日子?还是装疯卖傻骗系统的蠢事?你醒来的每一天都在演戏,连对你最亲近的人都不敢露真面目。这样的‘真’,值得坚持吗?”
叶天澜没说话。
他确实每天都在演。为了触发抽卡,他砸钱、赌坊输光、混青楼,被人骂败家子。为了隐藏实力,他对族老点头哈腰,对兄弟笑脸相迎,哪怕心里恨不得撕了他们。
他有多久没睡过一个踏实觉了?
他记不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