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天澜站在风化石碑前,掌心还残留着刚才握紧时的灼热感。他没动,也没再说话,只是盯着那团黑气凝聚出的人形。对方说“逃不出去”,可他偏偏踩碎了第一片花瓣,把脚印留在了这该死的幻境里。
石碑裂缝中翻涌的黑雾忽然一顿,像是被什么卡住了喉咙。紧接着,陈姓修士那一刀劈出的缺口开始扩散,旁边一个满脸胡茬的老头猛地抬头,眼珠子布满血丝,嘴里却吼出一句:“我媳妇还在等我带灵药回去!老子不能死在这儿做梦!”
他这一嗓子像块石头砸进冰面,裂纹立刻朝四周蔓延。
原本蜷缩在地上的年轻女修手指突然抽搐了一下,整个人剧烈一颤,仿佛从深水里被人硬拽出来。她睁开眼,瞳孔先是涣散,随后聚焦在叶天澜身上,嘴唇哆嗦着:“我不是……我已经死了?不,我没死!我女儿还没学会走路——”话没说完,她自己先嚎了一声,抱着头在地上滚了半圈,又硬生生爬起来,一拳砸向虚空。
“我还活着!我还活着!!”
这一拳没打中任何东西,但她打得极狠,指节当场崩裂,鲜血甩了一地。可她不在乎,反而咧嘴笑了,眼泪却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壮汉也站了起来,胸口起伏如风箱,脸色青白交加。他低头看着自己刚才掐脖子的手,眼神从迷茫转为愤怒,低吼一声:“我爹的灵田……今年要是没人收,就全完了!”说着竟直接跪下,对着北方重重磕了个头,额角撞在冻土上发出闷响,起身时已是满脸血污,可腰杆挺得笔直。
一人醒,是破口。
两人起,是裂痕。
当第三个人、第五个人、第十个人接连从幻象中挣脱出来,那股压抑在整个荒原上的阴沉气息终于开始动摇。
黑气人形发出一声尖利的嘶鸣,双臂张开,整片天空骤然变暗。无数画面在雾中浮现——有母亲被利刃穿心,有宗门大殿轰然倒塌,有亲人跪地求饶却被活活烧死……每一幕都精准戳中某个修士心底最痛的地方。
一名刚站起来的少年修士瞬间脸色煞白,双腿一软又要跪下。可就在他膝盖即将触地的一刹那,旁边一只手猛地拽住他胳膊,用力往上一提。
“看清楚!”那是个瘦削中年修士,声音沙哑,“那是假的!你娘早就葬在青山坡了,你还亲手给她立的碑!”
少年浑身发抖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,但终究没再跪下去。
另一边,一个女修看着幻象中自己沦为魔物、屠戮同门的画面,几欲崩溃。可她身边另一个老者却突然唱起了歌,是他们宗门每年祭祖时必念的《归魂谣》。一句接一句,不成调,却坚定无比。女修听着听着,眼角流出血泪,但也跟着哼出了声。
越来越多的人不再盯着幻象看,而是转头望向身边的同伴。有人扶起跌倒的,有人拍着肩膀喊名字,有人干脆背靠背围成一圈,彼此确认对方是不是真的。
叶天澜依旧站在原地,没有加入任何一群人。他看得清楚——心魔最后的手段不是杀人,是让人自我怀疑。它放大恐惧,扭曲记忆,就是要让这些人觉得:既然结局注定悲惨,不如留在梦里当个孝子、忠臣、英雄。
可现实哪有那么多圆满?
他忽然抬手,一巴掌扇在一个正发愣的修士脸上。
那人被打得偏过头,愣住,怒意刚起,就听叶天澜冷声道:“你说你爹临终前最后一句话是什么?”
那修士怔住,喃喃道:“他说……别给祖宗丢脸。”
“那你现在躺这儿装死,算不算丢脸?”叶天澜盯着他,“你答应过要重建祠堂,结果连站都站不起来?”
那人呼吸一滞,眼眶瞬间红了。下一秒,他猛然抬头,冲着空中怒吼:“老子偏要回去!谁也别拦我!”
这一声吼完,他自己先踉跄了一下,差点摔倒,可还是倔强地站着。
叶天澜没再管他,转身走向下一个还未清醒的修士。他不再用言语刺激,而是蹲下来,轻轻拍对方的脸,一遍遍重复:“你是谁?你说你是谁?报名字!”
有人开始回应。
“李青山……外门执事……我叫李青山……”
“赵玉兰……南岭剑宗……我没死……我没死……”
一个个名字被喊出来,像是在重新注册身份。每多一个名字响起,空中那些虚假画面就黯淡一分。
黑气人形终于慌了。
它猛地膨胀,化作十丈高的巨影,双手合十,仿佛要将整个荒原压碎。刹那间,所有幻象融合成一道洪流,朝着人群席卷而来——那是三十多人内心最深的恐惧汇聚而成的精神风暴。
叶天澜抬头,眯起眼。
他知道,这一刻必须挡。
但他不能一个人挡。
“都听着!”他大吼,声音撕裂寒风,“你们怕这些画面,那就毁了它!谁允许它演完的?!我们不是为了逃避才来的!是为了往前走!哪怕前面是地狱,也得用自己的脚踩过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