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风总带着一股子钻骨的凉,卷着巷口老槐树的枯叶,打着旋儿飘进“梅记扎纸”的铺门。
铺子门帘是洗得发白的蓝布,被风掀得一掀一落,露出里面昏黄的油灯。
灯芯挑得很细,光晕刚好罩住柜台后的方寸之地,也映着柜面上那块泛黄开裂的木牌,“梅记扎纸”四个字是用红漆写的。
年深日久,漆皮卷边,只剩模糊的轮廓。
梅洛雪就坐在柜台后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木牌边缘的毛刺。
她穿了件半旧的青布夹袄,袖口磨出了浅灰的毛边,手里捏着一根削得尖尖的竹篾,正准备给桌上的纸人扎骨架。
纸人是个半大的孩童模样,纸糊的脸蛋还没画眉眼,软塌塌地靠在一堆彩纸旁,像个没睡醒的娃娃。
里屋的咳嗽声又响了,不是那种畅快的咳,是闷在喉咙里、带着痰音的压抑声响,一下接着一下,听得人心里发紧。
梅洛雪的手顿了顿,竹篾尖儿戳在彩纸上,留下一个细小的破洞。
她抬头望向里屋的门帘,深蓝色的粗布门帘垂着,偶尔会随着咳嗽的震动轻轻晃一下,像极了梅伯此刻虚弱的呼吸。
她认识这铺子的时候,梅伯的咳嗽还没这么重。
那是十年前,爹娘在一场莫名的“灵祸”里没了,她裹着件单衣蹲在巷口哭,是梅伯把她领回来的。
那时候的“梅记扎纸”比现在热闹些,梅伯还能扛着半人高的纸马去给客户送活儿,晚上关了铺门,就坐在灯下教她扎纸——
先削竹篾,要削得匀,不能有毛刺;再糊彩纸,要贴得平,不能起皱;画眉眼的时候,得用细笔,轻重得拿捏好,“给故去的人送念想,得用心,不然他们收不到。”
梅伯那时候声音洪亮,教她写字时,握着她的手在纸上写“梅记”两个字,力道大得能把纸戳透。
可从去年冬天开始,梅伯的咳嗽就缠上了身。
起初只是晨起咳两声,后来越咳越重,连扎纸的力气都没了,只能坐在里屋的藤椅上,看着她忙前忙后。
巷口包子铺的王婶总说:“老梅是累的,守了这铺子一辈子,又拉扯大你,身子早亏空了。”
梅洛雪也想找大夫给梅伯看,可梅伯总摆手,说“老毛病,喝两副草药就好”,却从不肯让她花钱抓药——
她知道,铺子的营生一年不如一年,赚的钱只够勉强糊口,梅伯是舍不得。
“咳……咳……”
里屋的咳嗽声突然变急,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。
梅洛雪赶紧放下竹篾,起身往门帘边走,刚要掀帘,门帘却自己动了。
梅伯扶着门框站在那里,身上裹着件厚棉袄,还是前年过冬时王婶送的,领口和袖口都缝了补丁。
他的脸色是那种病态的蜡黄,颧骨微微凸起,嘴唇没什么血色,嘴角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痰迹。
他扶着门框的手青筋绷得很明显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,连带着那只旧棉衣袖管都空荡荡的。
“伯,你怎么出来了?”
梅洛雪赶紧上前,想扶他回屋。
梅伯却摆了摆手,咳嗽了两声,才慢慢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:
“不碍事……坐屋里闷得慌,出来透透气。”
他的目光扫过柜台,落在那只没扎好的纸人上,又移到那块“梅记扎纸”的木牌上,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,像是不舍,又像是某种下定决心的释然。
他顿了顿,慢慢抬起另一只手——那只手里攥着一串铜钥匙,钥匙串上挂着个小小的红绳铃铛,是梅洛雪八岁那年编的,歪歪扭扭的,梅伯却一直挂在钥匙上,这么多年都没摘。
铜钥匙被他攥得有些发烫,表面的铜锈被磨掉了一些,露出里面暗沉的铜色。
“雪儿,”梅伯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被风刮走,“往后这铺子……就交给你了。”
他把钥匙往梅洛雪面前递了递,手腕微微发抖,
“你多担待些,我这身子骨……是真撑不住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