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,如同化不开的浓墨,将整座紫禁城浸染。
奉天殿内,烛火摇曳,将朱元璋的身影投射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,拉长,扭曲,散发着无形的威压。
自李善长与宋濂退下后,他便一直维持着那个望向窗外的姿势,宛如一尊沉默的石雕。
时间,在死寂中缓缓流淌。
一道黑影,无声无息地融入了奉天殿侧翼的阴影之中。
片刻之后,一份薄薄的卷宗,已经呈现在了太子朱标的案头。
锦衣卫的效率,从来只取决于一道意志。
朱标拿起卷宗,展开的动作带着一丝急切。他一目十行,原本还算平静的脸色,却随着阅读的深入,变得越来越古怪。
他的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,眼神中混杂着惊愕、荒诞,还有一丝怎么也挥之不去的迷茫。
他甚至下意识地将卷宗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任何一个字。
“父皇,查清了。”
朱标的声音带着一丝干涩,仿佛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。
窗边的朱元璋缓缓转过身,他幽深的目光落在朱标脸上,捕捉到了那一闪而逝的怪异神情。
“说!”
一个字,没有多余的起伏,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。
朱标咽了口唾沫,似乎在组织语言,但最终还是放弃了任何修饰。
“这个李二……入京之后,既没有拜访过任何官员,也没有和胡惟庸的余党有过任何接触。他……”
朱标停顿了一下,脸上的表情更加复杂。
朱元璋的眉头皱了起来,殿内的温度骤然下降了几分。
“他干什么了?”
“他……他是个书呆子。”
朱标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,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。
“书呆子?”
朱元璋重复了一遍,声音里透着明显的质疑。他从窗边走回,一步一步,不疾不徐,但每一步都踩在朱标的心跳上。
朱标不敢怠慢,连忙将卷宗上的内容禀报出来。
“回父皇,卷宗上说,此人入京之后,便将身上所有的盘缠,尽数花在了购买古籍之上。”
“尤其偏爱《管子》、《商君书》一类的法家禁书,还有大量被士林中人视为‘无用’的杂学典籍,农、工、商、算,无所不包。”
“以至于……”
朱标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以至于穷困潦倒,栖身于城南破庙,每日仅靠一餐稀粥果腹。若非此次被刑部误抓入狱,怕是……怕是也要饿死街头了。”
整个奉天殿,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寂静。
朱元璋的指节,在冰冷的龙椅扶手上,一下,又一下,无声地敲击着。
每一次敲击,都代表着他心中翻涌的惊涛。
一个书呆子。
一个穷到快要饿死的书呆子。
一个只知道埋首于故纸堆,不通人情世故的书呆子。
这样的人,如何能有那般洞穿时局,直指王朝命脉的眼光?
徭役之弊,黄册之患,这些连他倚重如左右手的李善长和宋濂都看不透的东西,一个书呆子,是如何看破的?
难道真是从那些发霉的竹简和泛黄的纸张里看出来的?
这不合常理。
这完全不合常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