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元璋的眼中,那丝探究与杀机,此刻被更深沉的困惑所取代。
这个李二,变得更加面目模糊,更加难以捉摸了。
……
傍晚时分。
殿外传来了太监尖细的通传声。
李善长与宋濂联袂而来。
不过半日功夫,两人仿佛脱胎换骨。早朝时被骂得狗血淋头、狼狈不堪的模样荡然无存,取而代之的,是满面的红光与十足的底气。
尤其是李善长,走在前面,腰杆挺得笔直,下巴微微扬起,眼神中透着一股志在必得的锐气。
显然,他们都带着自认为的“万全之策”而来。
二人行至御前,躬身行礼。
“陛下。”
“说来听听。”
朱元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,他重新坐回了龙椅,居高临下地看着殿下的两位肱股之臣。
李善长再次抢在了宋濂之前,他清了清嗓子,拱手朗声道:
“陛下,臣等幸不辱命,经过一下午的苦思冥想,已想到了应对‘徭役之弊’的万全之策!”
他的声音洪亮,充满了自信,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。
“说。”
朱元璋吐出一个字。
李善长精神一振,朗声道:“臣以为,‘徭役之弊’,其根源在于执行不力,而非制度本身有误!臣,有两策献上!”
他伸出了一根手指。
“其一,当加重刑罚!”
“凡有不遵号令、意图逃役者,罪加一等!其亲族一体连坐!当用雷霆手段,霹雳心肠,方能震慑宵小,以儆效尤!”
朱元璋面无表情,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冰冷的讥诮。
又是重典。
那个李二早已驳斥过的东西,他又捡了回来,甚至变本加厉,还要搞连坐。
李善长没有察觉到皇帝情绪的微妙变化,他得意地伸出了第二根手指。
“其二,当派遣皇子亲王,代天巡狩,下到地方,亲自监督徭役执行!”
“有皇子龙孙坐镇一方,便是给底下那些官员天大的胆子,谁又敢阳奉阴违,懈怠公务?”
此言一出,朱元璋差点被当场气笑。
这算什么狗屁对策?
第一条,治标不治本,只会激化民怨,把百姓往死路上逼。
第二条,更是荒唐透顶,纯属投其所好的马屁之言!让他的儿子们,金枝玉叶的皇子,去工地上监工?这是嫌他朱家的儿子们太清闲,还是嫌天下的麻烦不够多?
然而,李善长却尤不自知。
他说完自己的两策,甚至还颇为自得地瞥了一眼身旁沉默不语的宋濂。
那眼神,充满了炫耀与轻蔑。
他向前一步,再次高声道:
“陛下,臣这两策,皆是为上位分忧,为国朝办实事!不似某些只会空谈理论的书生,纸上谈兵,夸夸其谈!”
话音落下,他刻意将“书生”二字咬得极重。
这已经不是暗讽了。
这是明晃晃地将那个狱中的李二,连同他身边的宋濂,一起钉在了“空谈误国”的耻辱柱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