坤宁宫。
晚膳的菜肴早已摆满了一桌,精致的瓷盘里盛着山珍海味,腾腾的热气氤氲出诱人的香气。
然而,这暖意融融的香气,却驱不散餐桌上的半分凝滞。
太子朱标端着饭碗,视线几乎要钻进碗里,每一次扒饭的动作都显得小心翼翼,不敢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。
朱元璋端着一只小小的酒杯,慢悠悠地喝着,神色自若,仿佛对这压抑的气氛毫无察觉。
“啪嗒。”
一声轻响。
马皇后将手中的玉筷轻轻搁在筷枕上。
她抬起眼,那双清丽的凤眸里,盛着一丝化不开的忧虑,也带着一丝不忍。
“重八,你今天对李相国……是不是太重了?”
她口中的李相国,是当朝左丞相,那个从濠州就跟着他,被誉为“大明萧何”的开国元勋之首,李善长。
“妹子,你这妇道人家懂什么。”
朱元璋又呷了口酒,酒液入喉,他发出了一声满足的轻哼,语气浑不在意。
“咱这是为他好。”
“让他挪挪窝,免得被人架在火上烤,最后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。”
“为他好?”
马皇后秀眉蹙起,声音里透出不解。
“贬妻夺禄,削爵去职,这也叫为他好?你让满朝文武怎么看?让那些跟着你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兄弟们,心里能不发寒吗?”
“李善长再有不是,他也是开国元勋,你这么做……”
“妇人之见!”
朱元璋冷哼一声,终于将酒杯重重顿在桌上。
杯底与桌面碰撞,发出一声闷响,让埋头吃饭的朱标肩膀都缩了一下。
一道锐利的寒芒,从朱元璋眼中一闪而过。
他瞥了一眼朱标,看到儿子也竖起了耳朵,一副想听又不敢听的模样,嘴角勾起一抹弧度,索性得意地揭开了谜底。
“咱要是真想动他李善长,今天就不是‘贬’,而是‘杀’!”
他的声音陡然压低,带着一股森然的冷意。
“咱这叫敲山震虎!”
“敲山震虎?”
马皇后与朱标齐齐一怔,同时抬起了头。
“没错!”
朱元璋的身子微微前倾,整个人笼罩在烛火的阴影里,神情变得无比森冷。
“你当咱真的只是在查那几个‘色目商人’?”
“你当咱真的只是为了户部那点‘亏空’?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都带着千钧之力,砸在马皇后和朱标的心头。
“咱的目标,是借着这条线,把藏在他们背后,那些从元末就开始勾结,蛇鼠一窝,一起侵吞元朝‘交钞’和‘盐引’的淮西勋贵……”
朱元璋的眼神变得凶狠,手掌在空中虚虚一握,仿佛要捏碎什么东西。
“给咱一网打尽!”
“盐引!”
马皇后胸口一窒,一口凉气堵在了喉咙里。
这两个字,比千军万马的厮杀声更让她心惊肉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