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,在陆仁身后沉重地合上,隔绝了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,也隔绝了所有的目光。会议室里没有开主灯,只有应急指示牌幽绿的光,勉强勾勒出桌椅模糊的轮廓。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,缓缓滑落,最终瘫坐在地板上。
没有眼泪,没有怒吼,甚至没有太多悲伤。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、冰冷的、彻底的空。仿佛所有的力气、所有的执着、所有的热血,都在刚才那几句交代中被抽干了,只剩下一具疲惫到极点的躯壳。
“凡人……”他无声地重复着这两个字,舌尖尝到一片苦涩的虚无。
“凡人”创世阁,多么可笑的宏愿。创世?他连自己都救不了。他以为自己是擎着火把的引路人,结果只是风暴中一根微不足道的蜡烛,被轻而易举地吹熄了。他以为能建立规则,最终却成了规则下的祭品。他以为自己在守护公平,结果连公平本身,都成了一个可以轻易被“合法”击碎的笑话。
脑海中闪过一张张脸:最初那个在出租屋里熬夜码字、被平台压榨到绝望的自己;后来意气风发、在直播间喊出“凡人,不可欺”的自己;面对张啸天威逼利诱、面对水军污蔑攻击、面对资本围剿时,一次次咬牙站起来的自己……那些坚持,那些热血,那些不眠不休的日日夜夜,此刻都化作了最残忍的讽刺,像一把把盐,撒在他裸露的、血淋淋的伤口上。
他失败了。一败涂地。不是输给了某个人,而是输给了一堵看不见、摸不着,却无处不在、坚不可摧的墙。墙的名字,叫“现实”,叫“规则”,叫“资本”,叫“人性”,或许都有。这堵墙,他撞得头破血流,却连一丝裂痕都没能留下。
门外,隐约传来压抑的啜泣声,是老牛的呜咽,还是林晓的抽泣?他分辨不出,也不想去分辨。他辜负了他们。他把他们带上了一条看似辉煌、实则通往悬崖的绝路。他给了他们希望,又亲手把这希望砸得粉碎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他对着虚空,无声地说。是对老牛,对墨渊,对林晓,对小胖,对疯狗,对苏珊娜,对所有相信他、追随他的人。更是对屏幕那头,千千万万因为他的一句口号、一个梦想而聚集起来的创作者们。他给了他们一个虚幻的乌托邦,又看着它在他们眼前崩塌。
绝望,像最粘稠的黑暗,从四面八方涌来,将他吞没。他甚至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。就这样结束吧,他想,就这样坐在这里,让黑暗彻底吞噬。也许明天,太阳升起的时候,一切就都结束了。“凡人创世阁”会成为互联网上一个短暂的、被人嘲笑的注脚,而陆仁这个名字,会连同他的理想,一起被遗忘在信息的垃圾堆里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是一分钟,也许是一个世纪。黑暗中,他下意识地,摸索着,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。屏幕亮起,刺眼的光芒让他眯起了眼。他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,也许只是想看看时间,或者,只是需要一个光点,来确认自己还没有彻底消失。
屏幕解锁,停留在通讯录界面。他的手指无意识地下滑,划过一个个名字。老牛,墨渊,林晓,王小胖……最后,停在了一个许久没有联系、备注为“家”的号码上。
妈妈。他有多久没给家里打电话了?半年?一年?总是忙,总是有更重要的事,总是说等忙完这阵子就回去看看。现在,他彻底“忙完”了。
指尖悬在拨号键上,微微颤抖。他该说什么?说“妈,我失败了,公司要完了,我一无所有了”?不,他开不了口。那个一辈子要强、在菜市场为一毛两毛跟人据理力争、却把全部积蓄都拿出来支持他“创业”的母亲,他该怎么面对她失望的眼神?
最终,他按灭了屏幕。黑暗重新笼罩下来,更沉,更重。
就在他准备将手机扔到一边,彻底沉入虚无时,手机屏幕,又微弱地亮了一下。
不是来电,不是短信。是“凡人创世阁”创作者后台APP,自动推送的一条……打赏通知。
“您发布的章节《第72章凡人》获得读者【***】的打赏:100点创作币。附言:……”
陆仁愣了一下,混沌的脑子一时没反应过来。打赏?这个时候?是谁?是嘲讽吗?还是不知情的读者随手一点?
他下意识地点开通知,想看看是谁。打赏者ID隐藏了部分,留言也只有系统默认的“加油!”两个字。看来是个普通读者,可能根本没关注到平台外发生的惊天巨变,只是像往常一样,追更,然后随手打赏了一下。
100点创作币,折合人民币一块钱。微不足道。
可就是这一块钱,像一根细到几乎看不见的针,猝不及防地,刺破了他内心那片绝望的死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