用过早膳,她借口要清点嫁妆单子,将下人都打发了出去,只留了两个从王家带来的、尚且信得过的陪房在门外守着。她打开那口描金箱子,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银锭、地契、房契。指尖拂过冰凉的纸张,一种实实在在的掌控感稍稍抚平了她心头的戾气。
保住它们。然后,离开这里。这个念头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强烈。
然而,午后去给贾母请安,穿过抄手游廊时,她不期然撞见了一个人。
一个穿着半新不旧藕荷色绫袄、白色棉裙的少女,由一个小丫头扶着,正站在一株将谢未谢的石榴花前,微微仰着头。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在她脸上,肌肤苍白得近乎透明,眉眼间笼着一层轻烟似的哀愁,却又别有一种动人心魄的风流韵致。
林黛玉。
王熙凤脚步一顿。前世,这个表妹…结局又何尝好了?孤零零死在潇湘馆,身边连个知冷热的人都没有。她王熙凤虽不是什么良善之辈,此刻看着这还未被风霜彻底摧折的少女,心里那点子硬撑起来的冷硬,竟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。
还有…她想起那个被贾琏偷娶、最后被她和胡太医一剂虎狼药打下成型的男胎,血崩而死的尤二姐。那个女人蠢是蠢了点,可罪不至死,尤其不该死得那样惨…
正心绪翻涌间,廊子另一头传来脚步声和男子压低的交谈声。是贾琏和他那个心腹小厮兴儿。
王熙凤下意识闪身避到廊柱后。
只听兴儿谄媚的声音道:“…二爷放心,那庄头说了,年底的租子必定足额送上,不敢短少。”
贾琏哼了一声,似乎心情不错:“量他也不敢。对了,前儿让你们打听的事儿怎么样了?奶奶带来的那些铺面,如今收益如何?”
兴儿的声音更低了些,带着几分得意:“都打听清楚了,地段都是顶好的,特别是东街那两家绸缎庄和当铺,日进斗金呢!到底是王家嫡女的陪嫁,厚实得很。”
贾琏轻笑一声,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算计和贪婪:“急什么?她既嫁了我,连人都是我的,那些东西,早晚还不都是我的?暂且让她替爷管着罢了…”
“二爷说的是…”
声音渐渐远去。
廊柱后,王熙凤缓缓站直了身体,脸上最后一丝犹豫和温度褪得干干净净,只剩下浸骨的寒意和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。
她原本还想,若能带着嫁妆全身而退,或许可以少造些杀孽。可现在,贾琏这话,彻底断了她的念想。
躲不过?
那就,不必躲了。
既然这贾府注定是个你死我活的斗兽场,那她王熙凤,不介意再当一回执鞭人。
不过这一次,她要的,可不仅仅是自保。
那些欠了她的,算计她的,一个都别想跑!
她的唇角,慢慢勾起一抹冰冷而艳烈的弧度。
惊涛骇浪么?她掀得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