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暗流涌动
贾母院里的暖阁，永远是荣国府最热闹也最暗藏机锋的地方。
王熙凤扶着平儿的手，掐着时辰，不早不晚地到了。一进门，便是满眼的锦绣辉煌，笑语喧阗。邢夫人、王夫人已坐在贾母下首，李纨安静地陪坐在一旁，三春姐妹并黛玉正围着贾母说笑。
“凤丫头来了！”贾母一见她，便笑着招手，“快到我这儿来，让我瞧瞧。听说你昨日处置了个不晓事的奴才，很是雷厉风行。”
王熙凤忙上前，规规矩矩地行了礼，才在贾母榻边的矮凳上斜签着身子坐下，未语先笑：“老祖宗快别夸我了，不过是碰上了，按规矩办事罢了。没得让那些眼皮子浅的奴才，以为我们府里没个章程，慢待了亲戚，才是罪过呢。”说着，眼风似是不经意地扫过一旁的黛玉。
黛玉正低头抿茶，闻言抬眸，恰对上王熙凤的目光。那目光里没有平日的精明算计，反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与……安抚？黛玉心头微动，想起昨日雪雁回来，说起二奶奶如何为她做主，补足份例，还送来了上好的纸笔，那点子因寄人篱下而生的敏感愁绪，竟被这突如其来的维护冲淡了些许，对着王熙凤微微颔首，算是回礼。
贾母将这一幕看在眼里，心中更是满意，拍着王熙凤的手：“做得对，做得对！这家，就得这么管才像样！”她需要一把能镇得住场子、又能体贴她心意的刀，如今看来，这孙媳妇比她预想的还要得力。
王夫人捻着佛珠，脸上挂着惯常的慈和笑容，接口道：“凤丫头年纪轻，手段却老道，有她帮衬着，我也能偷闲躲静，多念念佛了。”只是那笑意，并未抵达眼底。王熙凤是她内侄女，本该是她在府中最得力的臂助，可这臂助若太过耀眼，甚至开始脱离掌控，便不那么令人愉快了。那何管事，虽不是她的心腹，但拔起萝卜带出泥，凤丫头这出手，未免太狠辣了些。
邢夫人倒是难得地没阴阳怪气，只淡淡说了句：“能者多劳。”她乐得见二房自己内部起些龃龉。
王熙凤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，心中冷笑。她面上却只作不知，陪着贾母说笑了几句，又关切地问了问黛玉夜里睡得可好，可还缺什么，一副长嫂如母的体贴模样。
正说着，外头丫鬟报：“宝二爷来了！”
话音未落，贾宝玉便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，先是扑到贾母怀里撒了会儿娇，又一一见过众人，看到黛玉时，眼睛一亮：“林妹妹，前儿我得了盆好的白海棠，一会儿给你送潇湘馆去！”
黛玉还没答话，王熙凤便笑着打趣：“哎哟，可见是亲妹妹，有什么好的都紧着林妹妹。我们这些做嫂子的，就只有干看着眼馋的份儿了！”
一句话，逗得贾母哈哈大笑，众人也跟着笑起来，气氛一时和乐融融。
然而，这和谐的表象之下，暗流从未停止涌动。
又坐了片刻，王夫人像是忽然想起什么，对王熙凤道：“对了，凤丫头，有件事正要与你说。过两日便是姨太太（薛姨妈）家的宝丫头生辰，虽不是整生日，咱们自家也该热闹一天。这宴席、听戏的安排，你多费心操持一下。”
王熙凤心中明镜似的。薛宝钗一个客居的表小姐，生辰并非整寿，却要大办，其中抬举之意，不言而喻。王夫人这是在不动声色地给自家外甥女做脸，也是在试探她王熙凤是否“懂事”。
若是前世，她或许会心中泛酸，面上却要做得滴水不漏，甚至更加卖力，以显示自己能干大度。
可现在……
王熙凤笑容不变，爽快应道：“太太放心，这是应当的。薛妹妹稳重得体，最得人心，她的好日子，自然要好生热闹一番。我回头就吩咐下去，定安排得妥妥当当，既不逾越，也不失了咱们府里的体面。”
她答应得干脆，话也说得漂亮，既抬了薛宝钗，又点明了“不逾越”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王夫人深深看了她一眼，笑着点头：“你办事，我自然是放心的。”
从贾母处出来，回到自己院子，王熙凤脸上的笑容便淡了下去。
平儿一边帮她卸去钗环，一边低声道：“奶奶，太太让操办薛姑娘的生辰，这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王熙凤对着镜中那张艳光逼人的脸，冷冷一笑，“她既要抬举，我便帮她抬举。场面做得越大越好，花费嘛……自然也要清清楚楚，让所有人都看看，为了一个亲戚家的姑娘，咱们府上是如何‘大方’的。”
她顿了顿，语气带着一丝玩味：“况且，你当只有咱们长了眼睛？林妹妹那边，老太太那边，心里都明镜似的。这好啊，越是抬举，才越有热闹看呢。”
平儿恍然，不得不佩服奶奶思虑之深。这已不再是简单的管家理事，而是更深一层的人心算计。
王熙凤拿起梳子，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长发，眼神幽远。
薛宝钗？金玉良缘？
前世她为此费尽心机，打压黛玉，讨好王夫人和薛家，最后又得了什么好？
这一世，她倒要看看，没了她王熙凤在前头冲锋陷阵、做恶人，这“金玉良缘”的戏码，还如何唱得下去！
风，已经吹起来了。就看这贾府后院的一池春水，能被搅动得多乱了。而她，很乐意再添上一把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