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敲山震虎
薛宝钗生辰宴的余波，在王熙凤有意无意的推动下，并未立刻平息。那笔不小的开销，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，在各房下人私下的议论中漾开圈圈涟漪。
这日清晨，王熙凤刚用罢早饭，外头便传来一阵喧哗。平儿出去片刻，回来时脸色有些微妙。
“奶奶，是库房的总管吴新登家的，和浆洗上的管事婆子吵起来了，闹到了咱们院门口，说要请奶奶评理。”
王熙凤端起茶盏，慢条斯理地拨了拨浮沫：“所为何事？”
“听着像是为了一批新进的锦缎。吴新登家的说浆洗上的人不当心，浣坏了两匹，要她们赔。浆洗上的婆子喊冤，说那缎子送来时便有些瑕疵，并非她们之过。”
王熙凤眼底掠过一丝冷光。吴新登家的是王夫人的陪房，在府里根基颇深，向来有些跋扈。前世，这婆子没少暗中给她使绊子，克扣她份例，或是拖延她要用的事物。如今，竟敢闹到她院门前，是真觉得她年轻脸嫩，压不住场面？还是受了谁的指使，来试探她的深浅？
“让她们进来。”王熙凤放下茶盏，语气平静。
片刻，两个婆子被带了进来。吴新登家的穿着体面的青缎比甲，昂着头，脸上带着几分有恃无恐。浆洗上的婆子则显得惶恐不安，衣衫朴素。
“二奶奶，您可得给奴才做主啊！”吴新登家的抢先开口，声音尖利，“这起子懒惫货色，糟蹋了公中那么好的锦缎，还敢狡辩！”
“奶奶明鉴！”浆洗婆子噗通跪下，“那缎子奴婢接手时就觉着颜色不正，边缘有些抽丝，实在不是奴婢们浣坏的……”
“你胡说！”
“够了。”王熙凤淡淡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让两人的争执戛然而止。她目光先落在吴新登家的脸上，“你说缎子是她浣坏的，可有证据？入库时，验收的单子上，可注明那两匹缎子完好无损？”
吴新登家的语气一滞：“这……入库时匆忙，并未细看，但……”
“既未细看，如何断定是浆洗上的过错？”王熙凤打断她，目光转向跪着的婆子，“你说接手时便有瑕疵，当时为何不报？”
浆洗婆子磕头道：“奴婢……奴婢人微言轻，当时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，或许是自己看错了，便没敢声张，是奴婢的错！”
王熙凤沉吟片刻，对身后侍立的林之孝家的道：“去，将库房近三个月锦缎绸纱的出入记录，以及浆洗房对应的接收单子，都拿来我瞧。再去请两位常年给府里供缎料的掌柜，让他们帮着看看，那两匹缎子究竟是浣坏的，还是本身便有瑕疵。”
林之孝家的应声去了。吴新登家的脸色微微变了变。
等待的间隙，王熙凤也不理会她们，只拿着府里近期的日常用度册子翻看，偶尔问平儿一两句。堂下寂静无声，只闻得吴新登家渐渐粗重的呼吸声。
不过两刻钟，林之孝家的捧着几本册子回来，身后还跟着两个诚惶诚恐的绸缎庄掌柜。
查验、对质、辨认。事情很快水落石出。那两匹缎子确是次品，入库时便有问题，吴新登家的或是疏忽，或是故意，并未记录在案，如今却想将责任推给浆洗房。
王熙凤合上册子，目光如冰刃般射向吴新登家的：“吴姐姐，你也是府里的老人了，管着库房重地，竟如此疏忽？入库不验，出了问题便推诿他人，这便是你当的差？”
吴新登家的冷汗直流，强自辩解：“二奶奶，是老奴一时不察……”
“好一个一时不察！”王熙凤声音陡然转厉，“若府里人人都似你这般‘不察’，这硕大的家业，早晚被你们这些蠹虫掏空！今日是两匹缎子，明日又是什么？”她顿了顿，意有所指地加了一句，“莫非，你也想学那何管事，中饱私囊，最后被撵出府去？”
这话如同惊雷，炸得吴新登家的腿一软，跪倒在地：“二奶奶恕罪！老奴再也不敢了！”
王熙凤却不看她，对林之孝家的吩咐道：“吴新登家的办事不力，疏忽职守，罚三个月月钱，库房总管之职，暂且由副手代理。若再出纰漏，一并撵出去！”她又看向那浆洗婆子，“你虽情有可原，但遇事隐瞒不报，亦有错，罚半个月月钱，以儆效尤。”
处置完毕，她挥挥手让人都退下。
堂内恢复寂静。平儿低声道：“奶奶，吴新登家的是太太的人，这般处置，只怕……”
“怕什么？”王熙凤冷笑，“我按规矩办事，证据确凿，便是太太亲自来了，也说不出什么。我正要借她的头，让府里上下都看清楚，如今是谁在管家！谁再敢阳奉阴违，敷衍了事，这就是下场！”
她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看着院子里洒落的阳光，语气森然：“敲山震虎，这才刚刚开始。这府里的牛鬼蛇神，有一个算一个，都别想再糊弄我王熙凤！”
经此一事，荣国府的下人们果然更加凛然，办事效率也高了不少。人人都知琏二奶奶眼里揉不得沙子，手段厉害，连太太的陪房都说罚就罚，再无人敢轻易怠慢。
王熙凤的威名，算是彻底立住了。而她心里清楚，这仅仅是清理了水面上的浮萍，真正的暗礁，还潜藏在水底。她的下一步，该指向哪里了？贾琏？还是……那看似端坐高台，实则心思难测的姑母，王夫人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