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张氏几乎是挪进家门的。
那两条腿沉得像绑了石磨。
屋里,贾东升早已大马金刀地,坐在了那张象征着家主位置的旧式靠背椅上。
神色平静。
却带着一股无形的低气压,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沉重。
秦淮茹正小心翼翼地伺候着。。
用搪瓷缸子兑了温水,双手捧着递给贾东升。
又拧了一把热毛巾,递到他手边。
动作带着几分讨好,甚至可以说是殷勤。
她低眉顺眼,偶尔偷偷抬眼看一下贾东升那棱角分明的侧脸,心里那股异样的情绪还在悄悄滋生。
这个大伯哥,虽然手段狠辣,但那份强势和担当,是她在那死鬼丈夫贾东旭身上从未感受过的。
贾张氏一看到秦淮茹那副样子,一股邪火就直冲脑门。
这个骚蹄子!刚才还在抹眼泪,转眼就对贾东升献起殷勤来了?真是离了男人就活不了的贱货!她在心里恶毒地咒骂着,布满皱纹的脸皮抽搐了几下。
但现在,她没工夫收拾秦淮茹。眼前最大的危机,是端坐在那里,如同审视猎物般的贾东升。
她强行压下心中的恐惧和怒火,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声音干涩地开口,试图用虚伪的关心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:
“老…老大,你回来了……这…这一走十几年,在外面……有没有……受…受什么委屈啊?”她的话断断续续,眼神躲闪,不敢与贾东升对视,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贾东升没接那杯水,也没用那毛巾,甚至没看秦淮茹一眼,只是用那双冰冷的眼睛,直勾勾地盯着贾张氏。
就那么看着,一言不发,无形的压力却如同潮水般向贾张氏涌去。
贾张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,尴尬地站在原地,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。那沉默比任何斥骂都更让她心慌。
终于,贾东升开口了,声音不高,却像冰碴子一样,字字砸在贾张氏的心上:
“委屈?”他嗤笑一声,充满了无尽的讽刺,“贾张氏,你问我受没受委屈?”
他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,刮过贾张氏惨白的脸。
“那你倒是先跟我说说,当初,你是怎么对我的?”
“那些好日子,你难道都忘了?”
贾张氏浑身一颤,嘴唇哆嗦着,想辩解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她知道,清算的时刻,到了。
贾东升不需要她回答,开始一条一条,清晰而冰冷地数落起来,每一个字,都浸透着少年时代无法磨灭的痛苦和恨意。
“我娘走得早,你进了门,从那天起,我在这个家,就连条狗都不如!”
“吃饭?呵,残羹剩饭能让我扒拉两口,就算你开恩了!稍微好点的,有点油腥的,哪一口不是进了你宝贝儿子贾东旭的嘴里?我那时候正是长身体的时候,饿得半夜爬起来喝凉水充饥,你在旁边屋里听见了,还骂我是饿死鬼投胎,浪费家里的水!”
“干活?家里挑水、劈柴、掏粪坑,这些重活累活,哪一样不是我的?贾东旭呢?他可以穿着你给他做的新衣服,在院子里拍皮球!我呢?我身上穿的是什么?是贾富贵穿剩下改的,是你从垃圾堆里捡来的!破洞漏风,冬天冻得浑身发紫,你可曾给我添过一寸布,一针线?”
“还有,非打即骂?那是家常便饭!心情不好,抬手就打,张嘴就骂!小畜生、讨债鬼,就是你对我的称呼!我在你眼里,根本就不是个人,就是个可以随意驱使、随意打骂的牲口!”
贾东升的声音依旧平稳,但那双紧握的拳头,以及手背上暴起的青筋,泄露了他内心汹涌的怒火。
那些被刻意遗忘的、充满屈辱的细节,此刻被他血淋淋地撕开,展现在这间他曾经备受欺凌的屋子里。
“所有的好,所有的资源,都流向了你的亲生儿子贾东旭,新衣服,好吃的,甚至是……笑脸。而我呢?我得到的是什么?是无休止的劳作,是饥寒交迫,是拳打脚踢!”
他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,如同淬了毒的匕首,直刺贾张氏的心脏。
“这还不算完!你最恶毒的地方,在于你会挑唆!”
“你会在贾富贵耳边吹风,说我不听话,说我偷懒,说我对你这个后妈不敬!然后,那个懦夫,我的好父亲贾富贵,就会不分青红皂白,对我一顿暴打!皮带、棍子,有什么用什么!”
“只要我流露出一丝不满,哪怕只是吃饭时多夹了一筷子菜,等待我的,就是贾富贵被你怂恿而来的毒打!那时候我才十几岁!一个十几岁的孩子!”
贾东升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波动,那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悲愤和不甘……
死死的盯着贾张氏!
而贾张氏,早就被吓破了胆子,只能一言不发,只剩瑟瑟发抖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