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前209年,七月流火。
沙丘行宫之内,却弥漫着一股能将骨髓冻结的阴冷。
浓郁的药草气味顽固地盘踞在每一寸空气里,更深处,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,正从帷幕之后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。
两种味道交织,化作一只无形的手,扼住了殿内所有人的喉咙。
胡亥跪坐在冰冷的青铜席上。
他不是真正的胡亥。
这具身体里,是一个来自两千多年后的灵魂。一个历史系的研究生,半天前还在为毕业论文头疼,下一秒,意识便被强行塞进了这个锦衣玉食、也命悬一线的躯壳。
他成了历史上那个遗臭万年的秦二世,胡亥。
豆大的灯火在他失焦的瞳孔中摇曳,映出一张血色尽失的年轻面孔。
今天,就是那个决定大秦国运,也宣判他死刑的转折点。
秦始皇嬴政,“驾崩”之日。
作为一名专研秦汉史的学生,他比这个时代任何人都清楚,史书的下一页写着什么。
中车府令赵高,将会联合丞相李斯,矫诏逼死长公子扶苏,逼死大将军蒙恬。
然后,将他这个除了玩乐一无是处的草包推上皇位。
一个完美的傀儡。
大秦帝国将在这场滔天阴谋的余波中分崩离析,短短三年,烽烟四起,天下大乱。
而他自己,将在望夷宫被逼自尽,背负万世唾骂。
这不是开局,这是绝路。
地狱模式。
彻骨的寒意从尾椎升起,瞬间窜遍四肢百骸。他感到自己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。
他不动声色地扫视四周。
宫殿内的侍者们一个个低眉顺眼,呼吸轻微到几不可闻。可那垂下的眼帘深处,藏着一模一样的、诡异的平静。
整个沙丘行宫,早已被赵高的罗网笼罩。
一座密不透风的囚笼。
他能做什么?
登高一呼,揭穿阴谋?
谁会信?
一个在所有人眼中只知鹰犬畋猎的纨绔公子,一个连朝政都懒得听的废物。
恐怕他第一个字刚出口,就会被赵高以“公子悲伤过度,胡言乱语”为由,当场“病故”。
他现在这具身体,手无缚鸡之力,连一丝反抗的资本都没有。
万分之一的生机在哪里?
脑中的思绪乱成一团麻,历史知识在这一刻非但不是助力,反而成了催命的符咒,一遍遍提醒着他结局的惨烈。
就在他心神即将被绝望吞噬的刹那——
“砰!”
一声巨响,宫殿大门被一股无法抗拒的蛮力从外面生生踹开。
门板碎裂,木屑纷飞,巨大的冲击力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。
一名身披玄甲的高大将领踉跄冲入。
他浑身浴血。
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汗水的酸腐气,如同一堵墙,轰然撞入殿内,瞬间冲散了那令人窒息的药味。
将领头盔歪斜,露出被血污和汗水纠结在一起的发辫。他坚实的甲胄上,深深嵌着几支断裂的箭簇,边缘的甲片已经翻卷。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,分不清是敌人的血,还是自己的。
“王离!你敢擅闯……”
一名离得近的宦官反应过来,尖锐的呵斥声刚刚响起。
话未说完。
王离猩红着双眼,根本没看他。
那只沾满血污的大手反手一挥,沉重的巴掌带着风声,结结实实地抽在宦官脸上。
宦官的身体被这股巨力带得横飞出去,撞在远处的廊柱上,发出一声闷响,随即软软地滑落在地,昏死过去。
整个宫殿死一般寂静。
王离大步流星,沉重的战靴踩在青铜地面上,发出“咯噔、咯噔”的闷响,每一步都踏在胡亥的心跳上。
他冲到胡亥面前,沉重的身躯轰然单膝跪地。
甲胄碰撞,发出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。
“公子!”
他一开口,嘶哑的嗓音如同被困在牢笼中濒死的野兽,充满了悲痛、愤怒与无尽的急切。
“宫中巨变,陛下……陛下他……!”
王离的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哽咽,那个最可怕的词,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。
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