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亥的五脏六腑都揪紧了。
历史的齿轮,终究还是分毫不差地转动到了这一刻。
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,两道黑影便从王离身后猛地扑了上来。
是两名同样满身煞气的禁军甲士。
他们一左一右,两只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扣住胡亥的臂膀,不带一丝温度,也没有半分敬意。
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,胡亥被他们从冰冷的席上强行架起。
双脚离地的瞬间,他最后的侥幸也随之破灭。
“公子,事不宜迟,请随我入殿!”
王离猛地起身,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胡亥,语气里是军人特有的、不容置疑的决绝。
胡亥被他们半拖半拽地架着,身体僵硬,几乎是被动地移动。
他穿过幽深压抑的宫廷长廊。
沿途的景象,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血。
到处都是血。
几具宦官的尸体倒在廊下,睁大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惊恐。一名宫女蜷缩在角落,胸口插着一柄短剑。
他甚至还看到了几名熟悉的郎中卫。
那是始皇帝最忠诚的护卫,此刻却成了血泊中冰冷的尸体。
空气中,血的腥甜与药草的苦涩,交织成一曲死亡的挽歌。
这里刚刚经历了一场短暂而血腥的清洗。
赵高动手了。
他动手了。
胡亥的脑子一片空白,只剩下这个念头在反复回响。
最终,他被带到了始皇帝的灵柩之前。
大殿之内,光线昏暗。
数百支牛油巨烛静静燃烧,却驱不散那深入骨髓的寒意。
文武百官早已跪了一地。
黑压压的人群,从殿门一直延伸到御座之下,所有人俯首帖耳,噤若寒蝉。
死寂。
压抑得让人无法呼吸的死寂。
在这片寂静的海洋中,只有两个人站着。
丞相李斯。
他面色苍白如纸,嘴唇微微颤抖,眼神复杂地投向被架来的胡亥,那目光里有惊疑,有恐惧,还有一丝微弱的、自欺欺人的解脱。
而在李斯身边,就是这场风暴的绝对中心。
中车府令,赵高。
他一身素服,与周围的缟素融为一体。
可他那张脸上,非但没有丝毫悲戚,反而带着一种病态的、难以掩饰的亢奋。
他看到胡亥被“请”来,眼中闪过一抹微不可查的满意之色。
一切,尽在掌握。
赵高动了。
他迈着沉稳而富有韵律的步子,走到大殿中央,走到始皇帝的灵柩正前方。
他从宽大的袖中,缓缓展开一卷早已备好的明黄诏书。
丝帛展开的声音,在这死寂的大殿里,显得格外刺耳。
赵高深吸一口气,他尖锐而高亢的声音响彻整座大殿,如同利刃划破了凝固的空气。
“始皇帝陛下,于沙丘行宫,驾崩!”
此言一出。
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、克制的哭声。
无数官员伏在地上,肩膀剧烈地颤抖着,却不敢发出一丝过大的声响。
这哭声与其说是悲痛,不如说是恐惧的宣泄。
赵高顿了顿。
他闭上眼睛,似乎在享受这掌控一切生死的快感。
片刻后,他猛地睁开双眼,将那卷诏书高高举起,让所有人都看到那刺目的明黄。
他一字一顿,用尽全身力气,念出了那句伪造的、决定无数人命运的遗言。
“遗诏——”
他的声音在殿宇间回荡,每一个字都重重砸在所有人的心头。
“立十八公子胡亥,为大秦二世皇帝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