嬴政手持着那份详细描述“督查卫”战报的竹简,久久地伫立在窗前。
整个人,像一尊被风霜侵蚀了千年的石雕,纹丝不动。
窗外,泰山的风带着刺骨的凉意,吹得他宽大的玄色衣袂猎猎作响,却丝毫吹不散他心中那片已然掀起滔天巨浪的惊骇。
“锦衣卫……”
三个字从他齿缝间挤出,带着一种梦呓般的虚幻。
这匪夷所思的念头,一旦冒出,便再也无法遏制,疯狂地在他脑海中生根、发芽,最后长成一棵遮天蔽日的参天大树,将他所有的认知与常理,尽数碾碎!
行宫之内,死一般的寂静。
连空气的流动,都似乎被这无形的威压扼住了咽喉。
“陛下,胡亥公子此举,虽手段酷烈,有伤天和……”
蒙毅在一旁低声开口,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他的声音里,同样充满了无法掩饰的震撼,却又带着一丝作为臣子的理性分析。
“但……确实在极短的时间内,瓦解了赵高与李斯的根基,并充盈了国库。”
嬴政的身体,终于有了一丝轻微的动作。
他缓缓转过身,那双曾睥睨六合、俯瞰苍生的眼眸,此刻竟盛满了山崩海啸般的复杂情绪。
他将那卷竹简递给蒙毅,动作缓慢而沉重,仿佛托举着一座无形的山。
“你再仔细看看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。
“这计策,远比我们想象的,要‘狠毒’得多。”
蒙毅不明所以,但还是恭敬地接过竹简,再次将目光投向那一行行记录着咸阳血雨腥风的文字。
他读得很慢,很仔细,每一个字都反复咀嚼。
渐渐地,他脸上的惊色,转为了骇然。
嬴政的声音在他耳边缓缓响起,那语调中,竟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混杂着赞叹与忌惮的颤音。
“胡亥这道‘肃贪令’,看似只是为了敛财和打击政敌……”
“但其真正的目的,是在重塑整个大秦的权力格局!”
嬴政的每一个字,都像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蒙毅的心头。
“重塑……权力格局?”
蒙毅喃喃自语,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“它不仅瓦解了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联盟,让父子反目,兄弟成仇,将他们赖以维系的血脉与宗族信任,彻底摧毁!”
嬴政的眼神变得幽深,仿佛穿透了时空,看到了咸阳城内无数正在上演的人间惨剧。
“那些传承百年的家族,内部的堡垒,被他用最简单、最原始的贪婪,从内部攻破了。从此以后,君臣再无同心,父子再无同德!”
“更可怕的是……”
嬴zheng的语调陡然加重,每一个音节都掷地有声。
“它将天下所有‘失意者’的利益,都和胡亥的皇权,死死地绑定在了一起!”
轰!
蒙毅的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,他猛然抬头,眼中闪过一道彻悟的光芒!
他终于明白了!
“没错!”
嬴政的目光锐利,洞穿了他的心思。
“那些举报父兄的庶子,那些出卖主人的奴仆,那些被正统瞧不起的赘婿,那些家道中落的破落户!”
“他们通过‘肃贪令’,获得了他们以往几辈子都无法企及的财富和地位!”
“但他们也因此,成为了所有旧贵族、旧秩序不共戴天的公敌!”
嬴政的声音冷酷到了极点,他一步步地剖析着这个阳谋的血腥内核。
“他们背叛了自己的一切,站到了所有人的对立面。他们唯一的靠山,是谁?”
“是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