蒙毅的嘴唇哆嗦着，他感觉自己的喉咙干涩得发痛。
“是陛下您，不，是新君胡亥！”
他倒吸一口凉气，那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，让他浑身都起了战栗。
这才是这道阳谋最恐怖、最绝望的地方！
“对！”
嬴政眼中爆射出骇人的精光。
“只有胡亥的皇权稳固，他们才能保住自己用背叛和鲜血换来的一切！只要胡亥在位一天，他们就能心安理得地、源源不断地从旧贵族身上吸血，壮大自身！”
“胡亥用旧贵族的命，用大秦的旧秩序，换来了一个数量庞大、绝对忠诚、并且对旧势力饱含刻骨仇恨的新阶级的诞生！”
“这个新阶级，就是他皇权最坚实的基石！谁敢动胡亥，就是动他们的命根子！”
话音落下，嬴政缓缓坐下。
他端起案几上早已冰凉的茶水，一饮而尽。
冰冷的茶水顺着喉咙滑入腹中，却压不住那从脊椎骨升腾而起的寒意。
他感觉自己的后背，不知何时，竟已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这种手段！
这种布局！
这完全超出了这个时代的认知！
这不是阴谋诡计，这不是鬼蜮伎俩。
这是直指人心最深处、最黑暗欲望的煌煌阳谋！
它就那么堂堂正正地摆在桌面上，告诉你这就是一碗穿肠毒药。
可它却用利益做引，撬动了人性中名为“贪婪”的开关。
你明知道它会毁掉一切，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无数人为了那份诱惑，争先恐后、心甘情愿地饮下它！
他嬴政一生，奋六世之余烈，横扫六合，靠的是百万铁血大军和雷霆万钧的无上皇威。
那是用剑与火，从外部碾碎敌人。
可胡亥这一招，却是兵不血刃，以内部分化、自我腐烂的方式，瓦解敌人于无形。
一种是开疆拓土的霸道。
一种是刨根挖坟的狠毒。
“妖孽，真是个妖孽……”
嬴政喃喃自语，脸上浮现出一抹哭笑不得的复杂神情。
他原以为自己假死脱身，巡游天下，是那个执棋俯瞰众生的棋手。
却没想到，这盘他亲手布下的棋局上，不知何时多出了另一个更不按常理出牌的棋手。
而且这个棋手，还是他那个一向被他视作蠢笨、懦弱、最看不起的儿子。
棋手？
自己现在还算棋手吗？
“陛下，那我们……还回咸阳吗？”
蒙毅小心翼翼地问道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。
嬴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，那口气息悠长，仿佛要将胸中的所有惊骇、愤怒、错愕都一并吐出。
他摆了摆手，神情中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，和一种前所未有的、浓烈的好奇。
“不回去了。”
“暂缓‘出山’。”
他重新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看着窗外云雾缭绕的泰山天空，目光仿佛能穿透千里，看到那座风云变幻的咸阳城，看到那个正在麒麟殿中搅动天下风云的儿子。
“这阳谋，狠辣至此，朕都学废了……”
他低声自语，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，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。
“朕倒想看看，这个逆子，究竟能把朕的大秦，带向何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