庭院中的死寂,被一股混杂着血腥与丹药的诡异臭气彻底浸透。
那股寒意,依旧盘踞在王翦与王离的骨髓深处,挥之不去。
王离的嘴唇在微微哆嗦,他想开口说些什么,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眼前的景象,已经彻底击碎了他过去对这个世界的所有认知。
相比于孙儿的失态,王翦的表现,则是一种更为恐怖的沉寂。
他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,此刻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,宛如一块被风霜侵蚀了千百年的岩石。
可他那双浑浊的老眼,此刻却亮得骇人。
那里面,没有了惊骇,没有了恐惧,只剩下一片正在熊熊燃烧的,足以焚尽一切的滔天业火!
怒火!
这位为大秦帝国戎马一生,打下了半壁江山的老将军,在这一刻,感觉到的不是背叛,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亵渎!
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党争。
不是朝堂上的攻讦。
这,是对大秦法度、对帝国根基、对那位横扫六合的千古一帝,最恶毒的谋害与践踏!
先帝的死因!
大秦国本的清白!
每一个字,都重逾泰山,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他缓缓转过身,不再看那条死状凄惨的军犬。
他的每一个动作,都显得无比缓慢,却又蕴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磅礴气势。
他迈开脚步,走向书房。
王离下意识地跟上,脚步虚浮,整个人的精神还处于一种游离状态。
书房内,光线昏暗。
王翦没有让下人点灯,只是径直走到书案前。
他亲自研墨。
墨锭与砚台摩擦,发出沙沙的声响,在这死寂的房间里,显得格外刺耳。
那只曾指挥过千军万马的手,此刻稳得没有一丝颤抖。
他提起笔,饱蘸浓墨,目光落在眼前的竹简上。
没有任何犹豫,没有任何迟疑。
落笔!
笔锋如刀,力透简背!
他没有通过咸阳宫任何官方的驿传系统,那些渠道,此刻在他眼中,都可能布满了毒蛇的眼线。
他动用的是王家与蒙家,两代将门,数十年袍泽情谊建立起来的,绝密的军事渠道。
“丹药有剧毒,先帝恐遭毒杀!”
短短一句话,十一个字,每一个字都仿佛是用血写成,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杀伐之气。
这封信,将以八百里加急的最高等级,不计任何代价,绕开所有官方驿站,直奔泰山方向。
他不知道那位一手缔造了帝国的皇帝陛下,此刻究竟身在何方。
但他坚信,只要这封信能到蒙毅的手中,就一定能送到那个最该看到它的人眼前。
写完,王翦的笔锋微微一顿。
他的脑海中,闪过孙儿王离这几日的巨大转变,闪过那个曾经被所有人视为痴傻昏聩的十八公子。
一幕幕,一桩桩,串联成一条令人不寒而栗的线索。
以仙丹为引,撬动他王家。
以雷霆之势,清洗赵高党羽。
这一切,是一个痴傻之人能做出来的?
这位老将军的眼中,闪过一抹极致的复杂与敬畏。
他提笔,在信的末尾,用一种更加凝重的笔触,补上了一句完全属于他个人,却又重若千钧的判断。
“十八公子胡亥,绝非痴傻昏聩之辈,其心智手段,深不可测。”
“臣疑,此乃陛下您……藏得最深的一张底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