宅心仁厚,是好事。可这份仁厚,却被那帮迂腐的儒生,打磨成了一副枷锁。空谈仁义,不知变通,遇事只会劝谏朕要“体恤万民”,却不知严刑峻法才是乱世之后安天下的唯一利器。
头痛!
他又想到了十八子胡亥。
聪慧机敏,反应也快。可那份聪慧,全用在了雕虫小技之上。格局狭小,心性凉薄,整日琢磨的,不过是如何讨朕的欢心,如何从兄弟手中多抢一块封地。难当大任!
至于其余诸子……
嬴政的脑海中甚至无法清晰地勾勒出他们的面孔,只剩下一片庸碌无为的模糊影子。
“朕的这些儿子啊……”
一声长长的叹息,从这位铁血帝王的胸膛中溢出。
这声叹息,带着他从未在人前显露过的脆弱,带着一丝作为父亲的伤感。
它像一把钥匙,猝不及防地,打开了那段被他用天下权柄尘封在心底最深处的记忆。
那个他几乎不敢去触碰的名字,那段被血与火掩埋的往事,悄然浮现。
“腾。”
嬴政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飘忽。
“你跟随朕多年,可知朕心中,一直有一大憾事?”
内史腾的心脏猛地一缩。
他知道。
他当然知道陛下要说什么。
那是在整个咸阳宫,在整个大秦朝堂,谁也不敢提及的禁忌。
他立刻起身,长揖及地。
“臣愚钝。”
“坐。”
嬴政却只是摆了摆手,示意他坐下。他的目光没有焦点,仿佛已经陷入了一场跨越了二十多年的回忆。
“二十多年前,朕尚未亲政,吕不韦权倾朝野,嫪毐祸乱宫闱。那时的咸阳宫,不是朕的天下。”
他的声音,竟不自觉地变得温柔,温柔得让内史腾感到一阵心悸。
“那时,唯有阿房在朕身边……她本是赵国邯郸的一个舞姬,命如草芥,却有着这世上最干净的眼睛。”
“一曲《秦风》,能解朕心中万千愁苦。”
提起那个名字,这位横扫六合的帝王,眉眼间的杀伐之气尽数褪去,只剩下无尽的怀念。
“后来,我们有了孩子。”
“那是朕的第一个孩子,朕的长子。”
说到这里,嬴政的声音猛地顿住,端着酒爵的手,指节根根发白。
那温柔的追忆,瞬间被彻骨的悲痛与悔恨所取代。
“宫廷险恶,杀机四伏。朕当时自身难保,为护他母子周全,不得不将他们送出宫外,藏于市井……”
“却不想……”
“从此杳无音信。”
最后四个字,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。每一个字,都像是在啃噬着他的心脏。
行辕内,死一般的寂静。
内史腾甚至能听到自己胸腔里,那颗因为恐惧和震惊而剧烈跳动的心。
许久,嬴政的声音才再次响起,变得悠远而空洞。
“朕只记得……那孩子不仅生来聪慧,更遗传了阿房的音律天赋。”
“尚在襁褓之中,只要听到阿房为他所作的那首《秦风·无衣》的变调,无论如何哭闹,都会立刻安静下来……”
“甚至还会咿咿呀呀地,跟着哼唱……”
这,是他对那个失散的儿子,最深刻,也是最心痛的记忆。
那咿呀的哼唱声,穿越了二十多年的时光,至今仍会回响在他午夜梦回的耳边,化作一把钝刀,反复凌迟着他的灵魂。
“朕的麒麟儿,本该有这般钢铁风骨啊!”
嬴政喃喃自语,声音低沉得如同梦呓。
他胸中那股因钟枫而起的激赏,此刻与这沉寂了二十多年的父爱、悔恨、期盼,轰然相撞!
他猛地抬起头,目光仿佛利剑出鞘,瞬间穿透了厚重的营帐,望向了远处都吏所所在的方位。
那眼神,复杂到了极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