嬴政内心的激荡久久无法平息。
那股由钟枫而起的激赏,此刻正与沉寂了二十多年的父爱、悔恨、期盼,在他胸膛之中轰然相撞,掀起滔天巨浪。
原本,这只是一次微服私访。
一次为了敲打骊山日渐骄纵的官吏风气,顺道巡查工程的帝王之行。
他却未曾料到,会在这里,遇到一个钟枫。
一个让他刮目相看,甚至在心中引为“国之脊梁”的年轻人。
更让他心神不宁,几乎要失控的是,钟枫那不畏强权、坚守国本的风骨,竟与他想象中那个失散多年的长子形象,一寸一寸,诡异地重合。
那双眼睛。
那份决绝。
嬴政胸口一阵发闷,喉头滚动。
或许,只是巧合。
他在心中自嘲,可这个念头甫一升起,便被一股更为强烈的、几乎要灼伤他理智的期盼所吞噬。
他猛地抬手,压下翻涌的气血。
“传令。”
帝王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威严,不带一丝波澜。
“朕要在工地多留几日,亲自督查工程进展。”
内史腾领命而去。
他低着头,不敢去看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,心中却明镜一般。
陛下,这是对那个叫钟枫的都吏,上了心。
夜,深了。
行辕之内,嬴政在榻上辗转反侧。
白日里,钟枫那一番慷慨陈词,字字句句,犹在耳边。
“国之根基,非金石,乃民心!”
“法之威严,非酷刑,乃公允!”
这些话,与他对自己亡子的回忆,如同两股狂潮,在他脑海中交替冲刷,让他不得安宁。
他闭上眼,黑暗中浮现的,却是阿房温柔的眉眼,和那个在襁褓中咿呀学语的婴孩。
心口的位置,传来一阵熟悉的钝痛。
就在他心烦意乱,几乎要起身披甲,去巡视夜间营防以发泄这无处安放的情绪时,一阵若有若无的声音,伴着夜风,悠悠地飘入了他的耳中。
那声音,是一支埙。
古朴。
苍凉。
音调里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孤寂与思念,仿佛是从遥远的上古时代传来,穿越了无尽的岁月,抵达此刻。
嬴政起初并未在意。
骊山工地,劳工数万,夜半思乡,吹奏一曲乡间小调,再寻常不过。
他翻了个身,试图将那声音摒除在外。
可那埙声,却如同一根看不见的细丝,执拗地钻入他的耳膜,缠绕上他的心神。
他听着。
听着。
猛然间,嬴.政的身体僵住了。
他脸上的所有表情,在这一刻尽数褪去,只剩下一种极致的、难以置信的错愕。
这曲调……
这该死的曲调!
它分明就是当年阿房为安抚幼子,以《秦风·无衣》为基调,在无数个夜晚,于他怀中哼唱而成的秘传变调!
是只属于他们三人的摇篮曲!
此曲除了他与阿房,以及当时侍奉在侧,后又被他灭口的寥寥数名心腹外,世间绝不可能再有第三人知晓!
嬴政“霍”地一下从床榻上坐起!
血液在血管中奔流的声响,盖过了帐外的风声。他的心脏,化作了一面被疯狂擂动的战鼓,每一次跳动,都重重地撞击着他的胸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