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甚至来不及思考,身体已经先于意志做出了反应。
披上外衣,连亲卫都未惊动,他独自一人,掀开营帐的厚重门帘,循着那埙声,快步走了出去。
月色如水。
清冷的辉光洒在空旷的工地上,将堆积的土石、巨木都镀上了一层银霜。
嬴政的脚步极快,甚至带着一丝踉跄。
他循声而去,穿过一片狼藉的工地,最终,在一处堆放着巨木的僻静角落,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月光之下,钟枫独自一人坐在一根冰冷的巨木上。
他手中,持着一支古朴的陶埙。
他正对着那一轮残月,如泣如诉地吹奏着。
那哀婉的曲调,那孤寂的身影,与他白日里那副钢铁浇铸般的模样,形成了剧烈到让人心颤的反差。
嬴政的脚步,停了下来。
他屏住呼吸,整个人藏在巨木投下的阴影里,静静地听着。
每一个音符,都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针,精准地刺入他记忆最深处的某个点。
阿房的笑。
孩子的哭。
咸阳宫中,那唯一一寸属于他的,温暖的角落。
他听完了整首曲子。
直到最后一个音符,颤抖着,消散在冰冷的夜风中。
他才缓缓走了出去。
“如此深夜,钟都吏竟还有雅兴在此吹埙?”
嬴政的声音打破了死寂,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。
钟枫闻声回头,看到是那位微服的“御史大人”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连忙从巨木上起身,躬身行礼。
“见过大人。”
“下官只是……有些思念亡父,故而吹奏一曲,扰了大人清静,还望恕罪。”
“无妨。”
嬴政摆了摆手,示意他不必多礼。
他的目光,却如同被磁石吸引,死死地锁在了钟枫手中的那支陶埙上。
他状若无意地开口,每一个字,都说的极为缓慢。
“方才听都吏所奏之曲,古朴苍凉,非同凡响。”
“不知是何名曲?”
钟枫低下头,手指轻轻抚摸着那支陶埙,粗糙的陶土,似乎还带着体温。
他的眼神中,流露出一丝罕见的温暖。
“并无名曲。”
“此曲乃是收养下官的养父所教。”
养父。
嬴政的瞳孔,骤然收缩。
只听钟枫继续说道:“家父曾是宫中乐师,他说,这首曲子是他平生所学中最奇特的一首。”
宫中乐师!
嬴政的呼吸,在这一刻停滞了。
“因为据他回忆……”
钟枫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追忆的茫然,仿佛在诉说着一个与自己有关,却又无比遥远的传说。
“下官尚在襁褓之时,啼哭不止,无论用何种方法都无法安抚。”
“唯有听到此曲……”
“才会瞬间安静下来。”
轰!
最后这句话,不是声音,不是言语。
它是一道自九天之上悍然劈落的惊雷,裹挟着二十多年的风雨,精准无比地,狠狠贯穿了嬴政的头颅,炸碎了他的整个神魂世界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