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。
钟枫点了点头,神色坦然。
“回大人,此物名为‘豆花’。”
他没有半分藏私,直接解释道:“乃是用寻常的黄豆磨浆,滤渣之后,再以石膏点卤而成。”
“骊山劳工数十万,日夜劳作,体力消耗巨大,然肉食供应终究有限。”
钟枫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。
“而军中屯粮,黄豆甚多,此物虽能果腹,却性滞,难以克化,食之过多,反易引发腹胀鼓气,于劳作无益。”
“下官偶然发现,以石膏点化豆浆,可使其凝固成此豆花之状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嬴政碗中那几乎未动的粟米饭,继续说道:“如此,不仅入口即化,易于消化,更能极大补充劳工们缺失的体力。此物之效,远胜于直接食用黄豆。”
“劳工乃国之基石,民力乃国之根本。”
“让他们吃得好一些,身上有力气一些,既能加快工程的进度,又能减少因体虚而生的伤病,于国于民,皆为两全之策。”
一番话,朴实无华。
没有华丽的辞藻,没有引经据典的卖弄。
每一个字,都像是骊山脚下最坚硬的石头,沉甸甸地,一下,又一下,砸在嬴政的心上。
嬴政的呼吸,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。
他想起了扶苏。
那个他寄予厚望的长子。
扶苏也总是在他的耳边,念叨着要“仁爱万民”,要“体恤民力”。
可扶苏的“仁”,是什么?
是儒家典籍里那些高高在上的空谈,是远离了尘埃与泥土的理想。
扶苏只会一遍又一遍地劝谏,请求他减少工程,减轻赋税,罢黜酷吏。他看到了民生的苦,却从未想过,如何在不停止帝国脚步的前提下,去解决这些苦。他的方法,永远是“退”,是“减”,是“停”。
而钟枫,不同。
他站在这数十万劳工之中,亲眼看到了他们的疾苦,亲身感受到了他们的疲惫。
然后,他从最卑微、最寻常的黄豆中,硬生生琢磨出了“豆花”这种东西。
他没有空谈仁义,他只是让这些劳工,吃上了一碗能真正填饱肚子、补充力气的食物。
于细微之处,解决了最根本,最实际的问题。
这,才是真正的仁德!
这不是挂在嘴上的说教,不是写在竹简上的教条!
这是脚踏实地,心怀万民的圣王之德!
嬴政的目光,从那碗豆花,缓缓移到了钟枫的脸上。
这是一个怎样的人?
他的脑海中,还能清晰地浮现出那一日,钟枫侃侃而谈,描述着“万斤闸门”从天而降,断敌兵锋的冷酷与决绝。
那是足以改变战争形态的军国利器。
而此刻,同一个人,却为了让劳工吃上一口易于消化的食物,而费尽心思。
能武。
足以开疆拓土,震慑四夷,为大秦铸就铜墙铁壁。
能文。
足以安抚万民,稳固国本,为帝国夯实万世基石。
这样的继承人……
这样的继承人,才是他嬴政梦寐以求,能够将这个庞大的帝国,真正带向万世辉煌的……
圣主!
“咔。”
一声轻响,嬴政手中的木勺,竟被他无意识地捏出了一道裂痕。
他放下碗,看着钟枫,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中,所有的审视、威严、探究,都在这一刻尽数融化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从未有过的,混杂着慈爱与肯定的复杂光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