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,骊山行辕。
白日里震天动地的喧嚣早已沉寂。
风过松涛,只剩下呜咽般的回响。远处巡夜士卒的篝火,在夜幕中哔剥炸裂,明灭不定。
始皇帝嬴政,独自一人坐在空旷到甚至有些死寂的营帐内。
他面前的青铜案几上,铺陈着十几道从咸阳宫中快马送来的珍馐。
云梦泽的煨鹿筋,东海之滨的糟方蟹,由御厨精心雕琢成凤羽之状的冬瓜盅,甚至还有一盘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才从南郡运来的荔枝,颗颗饱满,晶莹剔透。
然而,他毫无胃口。
嬴政的目光没有焦点,空洞地落在案几上那盏早已冰冷的金樽上。
酒是兰陵美酒,可在他眼中,与一杯冷水无异。
他的脑海,他的感官,他的一切,都被白日里的一幕彻底占据。
没有山呼万岁的朝拜。
没有权臣言辞凿凿的奏对。
只有那碗简单至极的豆花。
那滑入喉咙时几乎无需咀嚼的温润口感,那纯粹到不带一丝杂质的豆香,此刻依旧清晰地在他的味蕾深处盘桓。
还有钟枫那句话。
“劳工乃国之基石,民力乃国之根本。”
平淡,朴实。
却重若千钧。
嬴政缓缓闭上眼。
一种尖锐的,从未体验过的刺痛感,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脏。
那不是刀剑的刺痛,而是一种被某种滚烫的铁器,从内里狠狠烙烫的灼痛。
他的思绪,不受控制地分裂成两幅画面。
一幅,是在咸阳宫章台宫中,彻夜的宴饮。无数的珍馐被端上,又被剩下,最终被宫人毫不在意地倾倒。那些琼浆玉液,那些山珍海错,足以让寻常百姓家活过数年。
另一幅,是在骊山脚下的烈日与尘土中。数十万衣衫褴褛、面容黧黑的劳工,围着一口大锅,仅凭一碗豆花,便能露出那种发自肺腑的,最纯粹的满足与笑容。
一个倾倒。
一个渴求。
强烈的反差,化作无形的巨手,扼住了他的咽喉,让他几乎窒息。
更让他心魂俱裂的是,想出这等化腐朽为神奇之法,真正将“仁德”二字落到实处的人……
是他流落民间,失散了整整二十年的……
亲生儿子!
“吃糠咽菜……”
嬴政的嘴唇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,这两个字从他的齿缝间挤出,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呜咽。
他不敢去想。
不,是他无法去构筑那个画面。
一个本该在咸阳宫中锦衣玉食,金尊玉贵的皇子。
一个本该接受帝国最好太傅教导,俯瞰万里山河的储君。
他究竟是经历了怎样的苦难?
究竟是在怎样卑贱的尘泥中挣扎求存?
才会对最寻常,最被人鄙夷的黄豆,都琢磨得如此透彻?
才会对那些底层劳工的疲惫与饥饿,感同身受到了如此地步?
二十年。
整整二十年!
朕的皇儿,在朕看不到的天下角落,在朕醉心于开疆拓土,铸造不世伟业的时候……
究竟吃了多少苦?
究竟受了多少罪?
一股狂暴的愧疚与痛惜,终于冲垮了这位铁血帝王用冷酷与威严铸就的所有心防。
他猛地一挥手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