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份用火漆封口的加急密报,被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始皇帝的案头。
嬴政一把扯开封口,展开那张薄薄的绢帛。
尉缭动用内史府的全部力量,不眠不休,终于从那浩如烟海的档案中,锁定了一个名字。
钟伯。
此人确曾在秦王政年间担任宫廷乐师,职衔为“乐府令丞”,负责教习雅乐。
因年老体衰,于秦王政十二年获准出宫养老。
最关键的记录出现在始皇帝元年。
郑国渠大修,征调民夫十万,为鼓舞士气,朝廷曾派遣乐官随行,沿途奏乐。
钟伯,赫然在列。
更关键的是,就在修渠工程结束后的第三个月,他曾亲自前往当时的乡寺,也就是最基层的户籍管理机构,报备收养了一名被遗弃在渠边的男婴。
嬴政的呼吸,在看到这一行字时,骤然停滞。
就是他!
然而,当他的目光继续向下,心又猛地沉了下去。
卷宗的最后一行记载,触目惊心。
钟伯于十年前,双目失明。
自那以后,便变卖了家产,带着养子不知所踪。
线索,在这里断了。
“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!”
始皇帝的低吼在空旷的宫殿中回荡,那声音里蕴含的怒火,几乎要将手中的绢帛点燃。
命令,不容置疑。
又是两天过去。
这两天对于嬴政而言,比二十年的等待更加漫长。
夜。
咸阳宫,麒麟殿。
巨大的青铜灯架上,烛火摇曳,将始皇帝高大的身影投射在地面上,拉扯出扭曲的形状。
殿外,传来一阵沉稳而轻微的脚步声。
尉缭再次前来复命。
他的身后,跟着两名身形笔挺、气息沉凝的黑冰台锐士。
在他们中间,搀扶着一个老者。
那老者衣衫朴素,甚至有些破旧,满头白发在灯火下散发着灰败的光。他的双眼紧紧闭着,眼眶深陷,脸上布满了沟壑纵横的皱纹,那是被风霜与岁月共同雕刻出的痕迹。
他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,似乎是被这麒麟殿的无上威严所震慑。
“陛下。”
尉缭躬身,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。
“人已找到。”
“此人正是钟伯,他并未远走,而是隐居在郑国渠附近的一处村落里,靠着早年的一些积蓄和乡邻接济度日。”
始皇帝挥了挥手。
那两名如同雕塑般的黑冰台锐士,无声地松开手,退入殿中的阴影里,瞬间消失不见。
整个大殿,只剩下君臣三人,以及那个茫然无措的瞎眼老人。
嬴政没有说话。
他亲自走下了高高的台阶。
那绣着玄鸟的十二章纹帝袍,下摆拂过冰冷的青石地面,发出“沙沙”的轻响。
每一步,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。
他一步一步,来到那老者面前。
一股混杂着龙涎香与无上权威的气息,瞬间将老人笼罩。
老人本就佝偻的身体,抖得更厉害了。
“老人家,不必惊慌。”
始皇帝的声音响起。
那声音褪去了所有的帝王威仪,褪去了所有的杀伐决断,竟是难得的温和。
温和得,让一旁的尉缭都感到一阵心悸。
“朕召你前来,只是想问几件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