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护他,便如护朕亲临!若他有丝毫闪失,朕要你提头来见!”
这道密令的最后一句,不再是命令,而是一种淬炼到极致的警告。
每一个字,都化作实质的千钧重锤,裹挟着一位帝王二十年的悔恨与决绝,狠狠砸在尉缭的心头。
他跟随陛下多年,从少年秦王亲政,到平定嫪毐之乱,再到横扫六合,一统天下。他见证过陛下的雷霆之怒,也承受过陛下的无上天威。
可他从未听过。
从未听过陛下用这种混杂着决绝、孤注一掷,甚至还藏着一丝……恳求的语气,下达过任何一道命令。
保护一个身在骊山的基层都吏。
其重要性,竟超越了皇帝亲临?
这已经不是分量的问题了。
这是在用整个帝国的安危,去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作保。
尉缭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,几乎要停止跳动。但他没有问,一个字都没有问。
在陛下那双燃烧着钢铁意志的眼眸注视下,任何疑问都是一种亵渎。
他将头颅埋得更低,额头几乎要触碰到冰冷的地面。
“臣,遵旨!”
声音沉凝如铁,斩钉截铁。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那个名叫钟枫的年轻人,将成为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任务。
那个年轻人的命,便是他尉缭的命。
更是大秦帝国,不可言说的最高机密。
次日。
天光微亮,晨霜未消。
始皇帝的车驾便在数百名铁鹰锐士的护卫下,启程返回咸阳。
骊山的“巡查”已经结束。
但一场足以颠覆整个权力格局的浩大风暴,才刚刚在帝都咸阳的上空,开始凝聚成形。
车驾一路疾驰,卷起漫天尘土。
一回到咸阳宫,那股压抑在车驾中的焦灼与急切,便彻底爆发。
嬴政甚至来不及更换那身沾染了风尘的朝服,便立刻下令。
“召尉缭!”
片刻之后,已经先一步返回的尉缭,再次出现在始皇帝面前。
“给朕查!”
嬴政的命令简短到了极致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挤出,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。
“动用内史府的所有力量,彻查!”
“始皇帝元年至五年,‘郑国渠’修缮工程的所有档案、工名、役夫名册!”
“务必!给朕找到那位收养钟枫的宫廷乐师!”
“诺!”
尉缭领命而去,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外。
随着这道命令的下达,整个大秦帝国的权力中枢,这台平日里威严而有序的战争机器,瞬间进入了一种狂热的高速运转状态。
内史府。
这里是帝国的核心档案库,掌管着户籍、地图、田亩、工程等一切机要文书。
此刻,这个往日里寂静肃穆的地方,却陷入了一片前所未有的忙碌。
无数尘封了二十多年的沉重竹简,被从高高的架子上搬运下来,堆积如山。
一股混合着陈年竹木与霉变的气味,弥漫在空气中。
数百名精挑细选的官吏,在昏暗的油灯下,通红着双眼,一卷一卷地审阅着那些早已泛黄变脆的竹简。
要在数十万,乃至上百万人的名册中,寻找一个二十年前可能早已故去的老乐师。
这无异于大海捞针。
更是对帝国行政能力的一次极限考验。
然而,在天子之怒的驱使下,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。
尉缭亲自坐镇内史府,他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。
他那张清瘦的脸庞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愈发冷硬,锐利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呈上来的报告,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细节。
整个内史府,落针可闻。
唯有竹简被展开时的“哗啦”声,以及官吏们因疲惫而压抑的喘息声,此起彼伏。
三天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