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场诞生于丞相府邸最深沉暗夜里的密谋,如同一颗投入死水中的剧毒石子,无声无息,却荡开了足以倾覆天下的涟漪。
罗网,这头蛰伏于帝国阴影中的巨兽,在赵高的意志下,悄然张开了它遍布七国的巨网。
无数看不见的丝线,从咸阳延伸出去,连接着每一个郡县,每一个乡里,甚至每一个酒肆、茶馆、田埂。
然后,谣言开始了。
它起初只是风中的一丝耳语,微弱,模糊,在南郡的茶楼里,在商贾们故作神秘的交谈中。
“听说了吗?神工侯府上的开销,流水一样,全是国库在填!”
“驰道修得是快,可累死了多少民夫?那都是咱们的血汗钱啊!”
很快,耳语变成了市井间的窃窃私语,在东海郡的码头上,在挥汗如雨的苦力们歇脚的间隙里。
“何止是钱!我老家的三叔公说,神工侯弄出来的新稻种,是邪物!”
“种一年,地力就耗尽了,以后那地就废了,再也长不出东西!”
“这是要断我们的根啊!”
当谣言越过山川,传入最偏远、最闭塞的村落时,它已经演变成了一种夹杂着恐惧与迷信的诅咒。
田埂上,烈日下,一个满脸褶皱的老农,拄着锄头,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恐。
“妖星!朝廷里出了妖星!”
“上不敬天,下不法祖!他要改天换地,老天爷会降罪的!”
“再这么下去,地要裂,天要塌,我大秦……要亡了!”
三人成虎,众口铄金。
谎言重复千遍,便浸染了真实的色彩。
嬴枫那些足以载入史册的功绩,驰道、水车、曲辕犁、高产作物……在罗网的精心编织下,被一件件扭曲、污蔑,变成了掏空国库、耗尽地力、违逆天时的滔天罪证。
恐惧,是最原始的瘟疫。
它无形无质,却比任何刀剑都能更快地杀死人心。
天下汹涌的暗流中,有一支势力被这股浪潮冲击得最为剧烈。
农家。
这个号称弟子十万,以“地泽万物,神农不死”为信条,将“天时地利”奉为圭臬的古老门派,对任何“动摇农本”的言论,都怀有最本能的警惕与敌意。
当“嬴枫改良农具,是为邪术”、“新作物一年两熟三熟,是为逆天”的说法,传入农家六堂时,引起的震动,远超李斯与赵高的想象。
烈山堂。
堂主田猛,一个身材魁梧、面容粗犷的汉子,此刻正站在议事厅中央,双目赤红。他本就是罗网安插在农家的高层,此刻更是将煽动之能发挥到了极致。
“逆天而行!此乃逆天而行!”
田猛振臂高呼,唾沫横飞。
“我农家先祖神农氏,尝遍百草,顺应天时,才有了我等今日的五谷丰登!”
“那嬴枫竖子,凭什么?他凭什么敢篡改天时,弄出那等一年两熟三熟的怪物!”
“那是庄稼吗?不!那是吸干大地精血的妖物!”
“长此以往,土地枯竭,五谷不生!我大秦的根基,就要断送在他手上!”
他的话,如同滚油中泼入一瓢冷水,瞬间引爆了整个烈山堂。
“田猛堂主说得对!此子不除,天理不容!”
“他这是在刨我们农家所有人的祖坟!”
“动摇农本,便是与我农家十万弟子为敌!”
群情激愤!
相似的场景,在农家六堂不断上演。那些潜伏的罗网刺客,化身为最虔诚的农家弟子,用最狂热的言辞,挑动着所有人的怒火。
就在这股怒火即将烧到顶点,只差一个宣泄口的时候。
一件足以改变整个天下江湖格局的大事,发生了。
农家至高信物,失踪长达数年之久的“神农令”,再现江湖!
没有人知道它是如何出现的。
有人说,是在农家圣地神农山巅的祭坛上被人发现的。
也有人说,是一位隐世多年的农家前辈,将其从深山中带出。
但这都不重要了。
重要的是,神农令回来了!
那是一块不知由何种神木制成的令牌,通体碧绿,温润如玉,其上用最古老的鸟虫篆,刻画着神农尝百草的图样。
而这一次,令上,多了一行字。
一行用鲜血书写,又仿佛被某种力量烙印进去的新的侠魁继任规则。
“诛杀祸乱天下之妖星嬴枫者,可凭其信物,号令农家十万弟子,成为下任侠魁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