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将整座咸阳宫笼罩在一片沉寂之中。
章台殿的灯火早已熄灭,但那场惊心动魄的朝争,其掀起的余波,却刚刚开始在大秦的权力中枢激荡。
李斯离宫时的背影,僵硬得宛如一具行尸走肉。
那张素来运筹帷幄、智珠在握的脸庞,此刻只剩下铁青与死灰。
他知道,从今天起,满朝文武看他的眼神,都将彻底改变。
那口从天而降的黑锅,沉重得足以压垮任何人的脊梁。
而始作俑者,神工侯嬴枫,却早已回到了自己的府邸。
神工侯府内,气氛同样凝重。
书房里没有点燃太多的烛火,幽暗的光线勾勒出两道沉默的轮廓。
一道,是端坐于主位的嬴枫,神色平静,仿佛刚刚在朝堂之上掀起滔天巨浪的人不是他。
另一道,则是一位身着御史官服的中年人,身形伟岸,眉宇间自带一股吞吐天下的霸气。
即便是刻意收敛,那份威仪依旧让整个书房的空气都沉重了几分。
正是微服而来的始皇帝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镇定自若的儿子,那双洞悉世事的深邃眼眸中,积蕴的忧虑几乎要满溢而出。
“枫儿,‘神农令’一出,天下草莽皆以你为敌。”
始皇帝看着眼前镇定自若的儿子,将心中的忧虑全盘托出。
“朕虽已派重兵护卫,但这终非长久之计。江湖草莽,如星火燎原,堵不如疏,杀亦不绝。”
他的声音刻意压低,保持着“御史大人”的身份。
“朕欲再调派三千禁军,入你府中贴身护卫,以防万一。”
他依旧以“御史大人”的口吻转达“陛下”的旨意,但言语中的关切之情,已溢于言表。
三千禁军入驻一座侯爵府邸,这在大秦开国以来,是闻所未闻的恩宠,也是局势严峻到极致的信号。
嬴枫闻言,却缓缓摇了摇头。
他从容起身,婉拒了这份可以说是天底下最顶级的好意。
他走到墙边,那里悬挂着一幅巨大无比的堪舆图。
图上山川纵横,郡县星罗棋布,整个大秦的疆域尽收眼底。
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密集的点线,仿佛看到的不是冰冷的地图,而是帝国肌体上流淌的血脉。
“御史大人,请转告陛下。”
他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中响起,平静而清晰。
“江湖草莽,其根源在于‘利’与‘名’。”
“神农令以侠魁之位为‘名’,以号令十万弟子为‘利’,故能一呼百应。”
“我等若只以兵戈相向,便是以帝国之‘明’,攻江湖之‘暗’。”
嬴枫的手指在堪舆图上轻轻划过,指尖下的线条仿佛活了过来。
“他们没有城池,没有粮道,化整为零,隐于阡陌山野,袭扰不绝。我们的大军看得见城郭,却看不见藏在田埂下的匕首。我大秦纵有百万雄师,亦会被这无穷无尽的袭扰拖入泥潭,疲于奔命。”
始皇帝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。
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。帝国是巨象,而那些江湖草莽是蚊蝇,象能踏碎山石,却奈何不了无孔不入的蚊蝇叮咬。
“那依你之见,当如何?”
嬴枫转过身。
烛火在他的瞳孔深处跳跃,映照出一种令人心悸的自信光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