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寂。
嬴枫那一句“不攻自破”,如同一柄无形的重锤,砸碎了书房内最后一点摇曳的烛火声。
时间在这一刻被拉伸得无比漫长。
始皇帝没有动。
他甚至没有呼吸。
这位横扫六合、威加四海的千古一帝,此刻如同一尊被定格的青铜塑像,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,正掀起着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。
钱粮……
用钱粮去瓦解江湖……
这两个词在他的脑海中反复冲撞,每一个字都迸发出无穷的变数,演化出万千种可能。
他看到了那些自诩侠义、啸聚山林的豪侠,在空空如也的米仓前,面对着数百张嗷嗷待哺的嘴,那引以为傲的剑,还能不能握得稳。
他看到了那些所谓的农家堂主,引以为根基的囤粮被釜底抽薪,门下数千弟子一夜之间作鸟兽散,所谓的“振臂一呼”,只剩下凄凉的风声。
他看到了神农令的光环褪去,变成了一张无人问津的废纸,被饥饿的农夫拿去引火,只为煮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。
这根本不是阴谋。
这是阳谋!
是堂堂正正、摆在天下人面前,却又无法破解的通天手段!
它绕开了所有错综复杂的江湖恩怨,绕开了所有高深莫测的武功剑法,直指所有生命最原始、最根本的欲望——生存!
噗。
一声轻微的爆响,是烛火的灯芯燃到了尽头,骤然一亮,旋即又暗淡下去。
这声响,也打破了始皇帝的沉思。
他那双始终凝聚着无上威严的眸子,此刻的焦点,完完全全落在了眼前的嬴枫身上。
那目光中,惊骇已经退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近乎滚烫的激赏。
一种发自肺腑的骄傲!
啪。
一声清脆的击掌声响起,并不响亮,却在这寂静的书房中振聋发聩。
“好!”
始皇帝的声音低沉,却蕴含着压抑不住的激荡。
“好一个以钱粮乱江湖!”
他再也维持不住那“御史大人”的沉稳伪装,脸上浮现出一种混杂着欣慰、霸道与无上欣赏的复杂神情。
他看着嬴枫,那目光不再是审视,而是父亲在端详自己最杰出的作品。
“枫儿。”
始皇帝的称呼变了。
这两个字,让嬴枫的身躯微微一震。
“你所想,亦是父皇所料。”
始“御史大人”彻底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君临天下的始皇帝!
他不再掩饰自己的身份,每一个字都带着帝王的威严与一个父亲的期许。
“朕早已料到,你必有惊世之策。”
“在你归来之前,朕便已为你备好了一切!”
话音未落,始皇帝的手探入怀中。
他的动作不快,却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。
当他手掌抽出时,两样东西出现在烛火的光晕之下。
一份是帛书。
通体玄黑,以最上等的桑蚕丝织就,边缘用细密的金线滚边,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属于帝国的至高光泽。
另一件,是一枚印信。
那印信通体由最顶级的和田墨玉雕琢而成,色泽深沉,质地温润,入手便能感觉到一股沁入骨髓的冰凉与沉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