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仆，也就是屈伯，眯着眼睛打量了景珩好一会儿，眼里的警惕才稍微松了点，点了点头，声音沙哑地说：“是芈家的小子啊……你怎么来了？”他的目光扫过景珩有点苍白的脸，又落在那件洗得发白的衣袍上，眼里闪过一丝明白，但更多的，还是刚才受了屈辱后的悲凉。
“我刚好路过这里，刚才也看到了……”景珩顿了顿，没把话说透，但目光扫过地上还没扫干净的污渍，意思已经很明显了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包来自另一个时空的果脯，又悄悄把刚兑换来的一小块碎银放在一起，双手递了过去，“屈伯，这是我的一点心意，不算什么值钱东西。府上……三闾大夫他，还好吗？”
屈伯看着景珩手里的东西，尤其是那块碎银，愣了一下，接着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神色，有感激，更多的却是说不出的酸楚。他摇了摇头，没接那块碎银，还把果脯也推了回来：“小子，你的心意老仆心领了。府上现在的情况……唉。”他重重地叹了口气，浑浊的老眼里都快挤出眼泪了，“那些杀才，太欺负人了！太欺负人了啊！他们……他们竟然在厅堂上，当着大夫的面就羞辱他，还污蔑他拉帮结派，想动摇国家的根本！大夫他……大夫他……”
说到这儿，屈伯再也说不下去了，只能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擦了擦眼睛。
正待两人再往下说，府邸深处忽然飘来一阵吟诵声，声音压得低低的，还夹着几声剧烈的咳嗽，听得不那么真切，却一下抓住了人的注意力。
这声音算不上洪亮，甚至能听出几分气虚力弱，但每一个字落下来，都像有千斤重，重重砸在人心上。
“……长太息以掩涕兮，哀民生之多艰……”
一字一句，满是苍凉与悲愤，里头藏着的忧思和痛苦，像是要溢出来似的。
听到这声音，景珩和屈伯都瞬间静了下来。
尤其是屈伯，原本佝偻着的背不自觉地挺了挺，侧着耳朵仔细听着，脸上又是心疼又是崇敬，复杂的神情里满是对这声音主人的牵挂。
这边两人心绪难平，直播镜头也敏锐地捕捉到了这阵吟诵。顺着景珩的想法，镜头慢慢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推过去，想看得更清楚些。
虽说隔着层层高墙院落，根本见不到人的影子，但光是这满含血泪的吟诵声，就足够让人心里发颤了。
直播间里的弹幕，先是静了那么一两秒，像是所有人都在屏息细听。
接着，弹幕就跟炸开了锅似的，一下子涌满了屏幕。
“是屈原！这肯定是屈原大夫的声音！”
“他在吟诵《离骚》啊！‘长太息以掩涕兮，哀民生之多艰’，课本里的句子活生生在耳边响了！”
“眼泪控制不住了，真的听哭了……”
“这声音太戳心了，听得我心都揪成一团了。”
“主播别说话！让大夫继续吟！让他好好唱出来！”
吟诵声没停，还在继续。有时候调子高得像要冲破云霄，有时候又低得像在耳边呢喃，就跟孤独的凤凰在哀鸣、杜鹃鸟泣血啼叫似的。
这声音穿过庭院，越过围墙，在这清冷的早晨里，把一个理想主义者的心事全倒了出来，有不被世人理解的孤独，有遭人排挤的愤懑，更有对国家、对百姓那份深到骨子里，却又无力改变现状的爱。
景珩站在原地，一动不动地听着，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，闷得喘不过气。以前在历史课本上看到的文字，这会全变成了耳边这悲怆的声音。
他清楚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，知道屈原的理想最后会彻底破灭，知道他最终会抱着块大石头，沉进汨罗江里。
这种明知道是悲剧，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感，再加上亲耳听到这穿越时空声音的震撼，让景珩浑身都透着一股冷意。
再看屈伯，早就老泪纵横了。
他朝着府里声音传来的方向，恭恭敬敬地深深作了个揖，那动作里满是敬重。